繼續談《今日簡史》作者哈拉尼對民主未來的警告。

由於他認為選民對「事實」有一致認知，才是民主制度成功的根本，這也是為甚麼中世紀之前未能出現民主制度的原因。所以根據同一理論，當今日科技進一步發展，到了互聯網3.0、人工智能時代，民主自然就會倒退、打回原形。

（值得注意的是，這和主流民主化理論認為的合理條件，並不完全相同。）

根據哈拉尼的上述見解，正因為本來大規模民主化的共識又被打破了，彷彿回到了前一個靠耳語運動傳遞資訊的高度碎片化時代，現在每一個人都可以創造「事實」，也可以通過科技看到不同「事實」，更不用說企業、政府、IT專才這方面的能力幾何倍之。

結果，民主國家內部已經不會輕易有任何共識：包括對「甚麼是事實」存在任何共識。人工智能可怕之處，就是可以通過接近零成本的方式，創造各取所需的「事實」（也就是 fake news），然後不斷推送，令接收者真假難分。

哈拉尼以美國大選為例，以往兩黨無論多麼撕裂，都不會質疑選舉的公正性。但現在特朗普的支持者與反對者就2020年大選是否公正這個「事實」，就有不可能調和的立場；就像究竟有沒有新移民吃掉美國人的貓貓狗狗，不同人都會接收到不同「事實」。這樣下去，當甚麼是「真實」也成謎，選舉就不可能得到有信服力的結果，逐漸每一個社群都會有自己的認知、自己的世界，再也沒有大社會、大民主的存在。

當我們仔細思考，不難發現其實哈尼亞暗示了本來行之有效的民主，一直有實質上的資訊控制，可以來自政府，可以來自財團（反正就是今天陰謀論者眼中的「deep state」），總之確保異端訊息只會成為 cult，不可能成為主流。這是否符合民主制度的真諦，還是 necessary evil，亦可自行判斷。

此所以共產黨在美國始終是邊緣化的存在，當蘇聯或中共的大外宣公然滲透美國，在政府可以規範媒體的舊冷戰時代，過了某條紅線的文宣、背後的行為，都可以因為「違反國家安全」而被取締。但現在連社交媒體大亨Elon Musk也親身參與到「另類事實」 的創造，而又受惠於互聯網世界與國內法律不盡相同的遊戲規則，共識就不可能出現；就算出現了，也一定有另一股力量要將之瓦解。

反而是另一邊廂開宗明義的極權國家，卻可以用舉國體制控制國內的資訊流通，另一方面在國外創造新「事實」。哈拉尼擔心人工智能加速了民主國家的內部分裂和瓦解，其實更多人擔心另一個問題：同一現象，也同時加強了獨裁國家的「制度優勢」。

根據這推論，退一萬步，就算香港在平行時空有了民主，不同人對2019年究竟發生了甚麼事，依然不可能有共識；既然沒有事實作為討論基礎，就只能永遠各說各話。一個小地方尚且如是，一個美國那樣的大國，又當如何？

如果我們真的正步向哈拉尼所擔心的方向，等待出現的，又是一個怎樣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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