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吳慷仁結構」的重點：如果藝人是在中國大陸改革開放之時進入市場，而當時不知道現在的遊戲規則，結果難以自拔，還算是「可以理解」。如果是一個五十多歲的過氣藝人，要靠昔日名氣賺退休金，同樣容易令人釋懷。但吳慷仁貴為台灣金馬影帝、被無數台灣人寄予厚望，事業發展一切如日方中、人氣正盛，處於比陳奕迅新疆棉事件那一刻更 prime 的 moment，為何依然要不顧一切「登陸」？

絕大多數人的即時答案，都只會想到一個字：錢。而這絕對是答案的一個重要部份，只是不一定是唯一的部份；我個人甚至不相信是主要部份。

首先，「錢」對不同人而言，可以代表很不同的內涵。

表面上，一個港台藝人走到中國大陸賺人民幣，特別是有關方面認為有統戰價值那些，總會擁有一定「不公平競爭」的優勢，短期內一定可以賺取一筆可觀收入，一定會令藝人和背後的團隊非常心動，令他們就算知道有多少 transaction cost、opportunist cost、錢又不容易拿出來之類，這些問題都可以完全抵銷，然後依然有賺。

然而他們對中共有「價值」，除了個別例子真的很受中國大陸人歡迎（劉德華是典型），很多都是因為香港、台灣的身份有剩餘價值，才會得到不成比例的機會和待遇。換句話說，他們的價值，正是「非大陸人」，否則單論演技，實在不容易比日以繼夜訓練的舉國體制產品優勝。

於是，問題來了：最需要錢的都是那些三、四線藝人，但他們在中國大陸的統戰價值有限，要靠真功夫勝過中國土產藝人並不容易；而一、二線藝人應該早已到達衣食無憂的階段，銀行戶口就算多一個零，都不會對自身生活有多少改變，反而會加強另一個層面的 anxiety，似乎誘因不是很足夠。

They need something else。

以九十年代的周潤發為例子，在香港，他已經是最一線的天皇巨星，但離開香港走到荷李活的最大誘因，據說並不是錢，而是要「走出香港」；當然，也加上（據當時小道消息透露）不希望被香港的江湖操控。這固然有字面解釋，同時也反映一個被操控的演藝圈小江湖，其實已經是塘水滾塘魚。

一線藝人最熱衷的是甚麼？如果有上進心的，通常都是再上一層樓，打「國際線」。客觀現實是，香港、台灣本土的市場實在很小，當年香港電影可以輝煌，很大程度是因為兩岸政權都不開放，令香港成為全球華人、甚至包括東南亞華人的唯一娛樂燈塔。但這個地位是眾多歷史因素下形成的、非常幸運的機遇，屬於空前絕後。

說到向外闖，昔日中國改革開放之前，港台藝人都以日本為終極目標。一來文化相對接近，不少台灣藝人都懂一些日語，七八十年代香港的日語也很流行。二來消費模式也接近，不用太重新包裝。雖然成功的案例不多，但總算有樣板可以參考，例如鄧麗君、翁倩玉、陳美齡等等，就連 Beyond 的黃家駒也是因為要打入日本市場，而不得不玩無聊遊戲以致不幸意外身亡。

到了現在的世界，港台藝人最方便「走出去」的，自然是語言相通的中國大陸。不要認為這是一個藉口：坦白說，身在海外，對唐人街式的小圈子一定感到不同程度的抗拒；而中國大陸無論多麼封閉，也總有一些有心人是值得認識。「走出去」，可以是一個比金錢更容易令人動心的結構性原因。

記得訪問《國家面前無愛豆》 的作者楊鎵民教授時，談及台灣藝人就算知道中國大陸的潛規則和代價，還是要到對岸當小粉紅，問他怎麼辦？他無奈地說「不打緊」，因為還有很多台灣二線藝人在陸續成長，總可以接班。但如果結構是這樣，那就真正是問題了：要是一線藝人都跑到中國大陸，到了二線變成一線又一樣，這對台灣本土的士氣固然大有打擊；何況對台灣藝人的競爭力，也是缺乏自信的表現。

說到這裏，其實結論很簡單：港台藝人有實力的，應該培養自己與國際接軌的能力，周潤發是一個例子（其實他的英文不會特別好），Mirror 目前的路線是另一個例子。有了這樣的底氣，就算要偶爾出現在中國大陸市場，也不會構成結構性依賴。至於怎樣接軌，涉及文化修養、意識形態、藝術水平等一整個 package，不可能人人做到，但起碼不會不可能。

要是所有藝人一走紅，就要走向中國大陸，這就是一個非常壞的結構，也反映有關政府對「逆統戰」毫不重視，也不懂。

說到統戰，的確是一門學問：中國大陸需要統戰一個人時，工作可以非常無微不至，讓被統戰者感到前所未有的重視，而且是「客制化待遇」。每人總有軟肋，總會被投其所好。如果吳慷仁、張懸等人在「同路人」得不到某種心理滿足，統戰者卻能夠對症下藥，有時候，一來一回，也可以不用想得太複雜。如果不了解這種心理結構，而一味「出征」，反而會協助當事人釋放自己的內疚感，他們會覺得雙方粉絲都是一丘之貉。只要得到這樣的結論，自然就心安理得的剩下市場考量這個唯一KPI了。

▶️ 【大師班導讀 039 🇹🇼🇭🇰🇨🇳】 老闆不在線，雙「馮」何必曾相識！《國家面前無愛豆》導讀之藝人如何成為國家機器的一部分，受眾又應該如何看待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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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文化管理學者、《國家面前無愛豆》作者楊鎵民教授

（一）中國大陸封殺台港「不聽話」藝人，有甚麼潛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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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林心如、五月天依然可以在中國大陸登台，因為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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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藝人罵台灣無代價、罵中國有代價，長此下去，可以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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