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離地報聯盟:端傳媒 🇮🇱🇵🇸】 反美、反猶、仇穆:簡中輿論場圍繞巴以衝突的他者想象與自我投射
【按:本月《堅離地報聯盟》挑選的《端傳媒》付費會員專區文章,來自署名作者「大吉嶺」,詳細講述了各國對以巴衝突的不同輿論導向,從而分析這場「資訊戰」的錯綜複雜。】 10月7日,哈馬斯在加沙地帶發起對以色列的突然襲擊(即「阿克薩洪水行動」),隨後以色列也在總理內塔尼亞胡宣布下進入緊急狀態和戰爭狀態,以國防軍更發動「鐵劍行動」,誓言報復加沙地帶的「恐怖分子」。這並非近年來才出現在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之間的較大規模衝突:在以色列持續以拓建猶太人聚居點,搶奪巴人土地的種族隔離政策下,兩方幾乎也沒有和平相處可言。但哈馬斯此番發動的突襲,由於其對大量平民造成的傷亡,依然驚動了國際社會和輿論。在中國大陸的社交網絡上,隨着哈馬斯和以色列兩方行動進展,以及熱點事件帶來的反覆拉扯,包括微博在內的諸多社交媒體用戶也突然涌入「巴以衝突」的輿論戰場,使得這次戰事又一次如俄烏戰爭一般,成為又一面反映國內輿論生態的鏡子。 在外交部長王毅表態稱以色列近來的行動已經「超越自衛」之前,中國官方依然對此次事態持中立態度,外加中國與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兩方實際上都維持着不同層面的良好關係,這也使得民間輿論一度顯得更加多樣化。在哈馬斯襲擊雷姆音樂節,造成平民傷亡之後,以色列駐華使館的官方微博也迅速向微博網友宣布了緊急事態的發生,同時藉助參加音樂節遇襲而不知去向的諾雅·阿伽瑪尼(Noa Argamani)的「中以混血」身份,試圖在輿論上贏得中國網民的支持。此舉結合「哈馬斯=ISIS」的說法,也讓不少中國網民留言同情和支持以色列——一方面,哈馬斯所作所為是證據確鑿的恐怖襲擊,出於最起碼的道德觀念,譴責哈馬斯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另一方面,比起俄烏戰爭爆發後不少中國網民對於俄羅斯侵略行為的合理化,普通民衆對於巴以雙方並無太多了解,也就使得襲擊發生後的短時間內,「站隊」現象並不顯著。 以色列的鐵劍行動步步進逼。13日,以軍通知聯合國他們將發布「疏散令」,要求110萬在加沙的巴勒斯坦人24小時內遷徙到該地區南部以規避軍事打擊。而到了18日,加沙的一所醫院發生爆炸,造成500餘人遇難,其中多數是平民、病患以及在醫院避難的民衆。以色列國防軍發布一段錄音稱是巴勒斯坦伊斯蘭聖戰組織所為,但巴勒斯坦官員則稱是以色列空襲所致,沙特阿拉伯隨後也跟進指責以色列襲擊醫院導致平民傷亡。隨着以色列反擊的到來,外加哈馬斯/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間的歷史恩怨不斷被帶入輿論場,中文互聯網對於此次衝突的討論也逐漸起了變化,陌生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不斷變得更加具體。巴以的「本來面目」在看似變得明朗的同時,卻也布滿中文互聯網對於陌生他者的想象。這種想象背後,也充斥着人們藉助巴以問題對自我定位的投射。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反猶」與「反帝」如何產生合奏,也可以看到國家利益與民族主義間的錯位。 猶太人在簡中主流輿論場中的位置 2019年,以色列駐聯合國大使丹儂(Danny Danon)在聯合國發言時,舉着《聖經》,聲稱這份「土地契約」中記載了以色列人對於這塊土地千年來的所有權,引發一時議論。在西方主流意識形態塑造下,猶太人的身份及其受害者形象,經歷了大規模的反猶主義,尤其是納粹的大屠殺之後,已經變成一種天然的政治正確,並且這種受害者形象也為戰後以色列復國及其統治帶來了大量便利。但在加沙-以色列衝突再起的當下,中國民衆因為無需揹負歐美對於猶太人的「愧疚感」,更多地也把目光聚焦在了以色列長期以來對巴勒斯坦人的壓迫統治上。 顯然,拿出《聖經》、重提反猶主義和納粹種族屠殺等事實,面對西方時也足以為以色列爭取足夠的話語權,但在對於這一切無感的中國網友,這一套就不管用了。就以丹儂的「地契說」為例,微博認證為「紫網在線簽約專欄作者」的用戶後沙月光本尊就表示,要是猶太人的地契能當真,那盤古開天地怎麼辦?評論區也有網友跟進表示,中國古代《詩經》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詩句,《詩經》的成書年代可是要比《聖經》還早。代表作有《一起來看流星雨》和《鐵齒銅牙紀曉嵐》的編劇汪海林也在轉發相關「地契說」的微博時表示,「居然完全無視山海經」。 猶太人在中文語境中無疑有着兩幅面孔,其善於經商、敢於冒險的品質,一度被不少中國人所欽佩,甚至有將同樣善於經營的中國溫州商人(一說潮汕人)稱作「東方猶太人」的說法。流傳在中文互聯網上的「猶太神話」,也使得以色列這個在「強敵環伺」的中東地區還能大力發展、打造經濟奇蹟的國度成為不少國人眼中的模範國家。但近年來,隨着中美關係緊張,左翼民族主義興起,中文互聯網上也流露出不少反猶情緒,其中之一是延續着西方反猶主義的話語,將猶太人從過往的政商精英面貌轉而標簽化為狡詐、重商,為了賺錢不擇手段的貪婪鬼。在一些立場極端保守的網絡平台(例如百度貼吧、虎撲)評論區,拿納粹屠殺猶太人開玩笑的段子也不在少數,歌手黃安則是在微博公然稱猶太人反人類,「早早晚晚元首會被平反」。 談到以色列,自然不像納粹大屠殺反映出來的那般軟弱、任人宰割,也不是被哈馬斯武裝分子折磨得時常流血方才無奈回擊,相反他們「全民皆兵。」凡此種種關於以色列民族性的深度剖析短視頻,在各大社交媒體平台都隨處可見。以色列自是短視頻裏宣稱的「狠人狠國」,但此次加沙-以色列衝突發生之後,儘管以色列也的確有平民因為哈馬斯的暴行而傷亡,但隨着以軍的報復打擊及其巴勒斯坦民衆的死傷消息傳出,以色列和猶太人的面貌很快就被固定和簡化為一個邪惡的強者。正是以色列和猶太人的貪婪與不擇手段讓他們成為中東數一數二的發達國家,而所謂「猶太資本」更是一個遍布世界各地的網絡,讓猶太精英得以把持世界各大國的政商學界,操控巴以衝突中的輿論走向,使得美西方被猶太人牽着鼻子走。換句話說,在一些中國民衆眼裏,以色列是資本家與陰謀家聯手可能帶來的一個最壞結果。既然資本家改不了他們剝削成性的一面,那麼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巴勒斯坦人的抗爭自然是合理的,甚至連帶着也讓哈馬斯的恐怖襲擊被逐漸合理化為一種迫不得已的壯舉。 隨着以色列大規模反擊,加上反以反猶的言論高漲,更多證明以色列不是中國的朋友的例證也被一一搬出。前不久以色列議會代表團訪問台灣,該國駐台北辦事處則發文感謝了蔡英文,此事近來也被重新翻出,成為以國支持「台獨」的證明。更有網友貼出以色列在國際議題上「逢中必反」的合訂本,包括其在新疆人權問題上與英美等國同站一個陣營,以此為由指責以色列並非對華友好國家。以色列在涉台涉疆問題上的立場,還被不少網民以二戰時期中國曾收留庇護猶太難民的歷史作為對比,認為中國對猶太人已經足夠有善意了,因此也不必再同情或支持以色列這個對華抱有敵意的國家。 另外,猶太人在中文輿論場上的風評轉變,也與對美國的立場有極大關聯。儘管當年宋鴻兵風靡一時的《貨幣戰爭》對於猶太商人和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演繹已經沒法哄騙多數中國網民,但猶太精英掌控美西方命脈這套敘事並未就此退散。如今微博還有一個熱搜就叫「佔美人口3%猶太人操縱七成美國財富」,而在這個話題底下,認證為「微博剪輯視頻博主」的文笙Vincent就援引「網友」的說法諷刺稱,以色列人應該去找美國要一塊地來建國,因為他們在美國「混得好」。以色列人對於回到應許之地的堅持,猶太人流落各地卻又在多國紮根並出人頭地的事實,在中文互聯網上會被一個又一個段子和doge表情包消解,與之一同消解的,還有巴以問題的複雜程度。而這種關於以色列和猶太人的陰謀論最終所導向的就是對美國的敵對立場,不管是從現實政治中兩國關係的角度來看,還是所謂猶太人精英對於美國政商學界的「滲透」,以色列背後不可能沒有美國的身影。如此一來,中文互聯網上對於巴以衝突的「追兇」結果就變成了美國背後搗鬼導致的亂局。 恰好的正義?民族主義者的聲援巴勒斯坦敘事 在以色列軍隊在加沙展開打擊報復甚至無差別殺傷普通巴勒斯坦民衆之後,中文輿論場對巴勒斯坦的同情和支持聲浪也越來越大。這種對巴勒斯坦的聲援和對以色列的抨擊,甚至也與過往中文社交媒體對塔利班重掌阿富汗政權的輿論走向有趨同性,表現為反帝主義的亞非拉大團結敘事。在中美關係緊張的當下,在這種簡化了的世界圖景中,被西方夾擊的中國自然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夥伴,而巴勒斯坦和阿富汗同樣是遭受帝國主義和(美)西方勢力干預而變得落後、不自主的弱國:塔利班「趕跑」美國人就很容易被美化為一種人民子弟兵重新當家作主的敘事,而哈馬斯射向以色列的火箭彈,則成了被壓迫人民的怒吼。甚至在俄烏戰爭中,這種弱者敘事也頗為弔詭地被套用在了俄羅斯頭上,儘管開戰前輿論普遍認為俄羅斯將輕鬆擊潰烏克蘭,但俄羅斯也被不少中文自媒體描述成受到邪惡的北約東擴影響、不得不主動出手防止自己為他人魚肉的形象。如此一來,人們在「巴以」問題上的站隊,很容易變成愛國與舔美的區分,因為這種弱者反抗的敘事模式,更容易引發國內普通民衆的共情。中國民衆在為「弱者」發聲的同時,往往代入的是自己的立場乃至情感,而那些不同情「弱者」的人,則很有可能立場「有問題」。 同時,支持巴勒斯坦、反對以色列的聲音也在不斷從「道義」(例如對西方國家「雙標」的指責)和政治利益兩個角度着手,使這一立場的基礎更加牢靠。前《環球時報》總編胡錫進自此次10月份的巴以衝突爆發之後就持續關注事態進展,並且不停鞏固他聲援巴勒斯坦、批評以色列的敘事。首先,胡錫進先抑後揚,批評了哈馬斯做過頭了,不過隨後他話鋒一轉,開始要求以色列要對以弱搏強的哈馬斯背後的巴勒斯坦人展開「決絕反思」。胡錫進的論述實際上很容易流向一種好心的無解,他隱藏了一個明確支持巴勒斯坦、批評以色列的立場,但卻又用以色列長期以來對巴勒斯坦的壓迫這一事實作為依據,一步步用壓迫-反抗邏輯來合理化哈馬斯此次襲擊,最終在預告以色列必將毀滅性打擊報復加沙的同時,又要求以色列正視巴以局勢的現實,但這種立場也很容易引發明確支持巴勒斯坦反抗強敵的愛國人士的不滿。而在另一條微博中,胡錫進則用更簡潔的語言把以色列和美國的利益關係做聯結,稱「以色列被美國慣壞了」,並稱以色列對加沙的大規模報復殺戮,美國也要負上一半責任。 同樣是聲援巴勒斯坦,反對以色列的聲音,生活在中國的伊拉克籍網紅歐瑪也提供了值得注意的視角。他在個人微博賬號的置頂文章中表示,自己不支持任何組織如哈馬斯或者真主黨;隨後,歐瑪開始列舉「狡猾的」猶太人如何辜負阿拉伯人的善意,在回到應許之地建國之後又不斷欺凌世居在此的阿拉伯人,並在結尾處直言:「昨天我一個人看着以色列一個一個被哈馬斯拖進街頭打死,我沒有笑因為我也是人看着這樣的畫面我不可能笑,這一切是以色列自找的。」在以色列封鎖加沙前線,並且開始大規模軍事打擊之後,歐瑪也持續轉發以色列軍事行動的相關動態,並對該國對於巴勒斯坦人展開的殘忍行為大加批判。 包括地瓜熊老六、孤煙暮蟬和上帝之鷹等在內的不少愛國大V,自然也在不斷「關懷」此次加沙-以色列衝突,並且無一例外地持同情和支持巴勒斯坦的立場。連日來,包括孤煙暮蟬在內的諸多博主都在不遺餘力地跟進此次戰事,同時不斷普及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殘酷壓迫。隨着愛國大V們加入並紮根在相關話題中,支持巴勒斯坦之必要性也很快被他們拱起的輿論浪潮塑造為一個內在於中國的政治立場問題。在微博的不少愛國博主更加簡化的邏輯中,支持以色列和猶太人的「魷魚」們,不僅是從支持烏克蘭的「烏賊」變來的,而且不管怎麼變來變去都脫不了「美狗」、「殖人」這一層底色,是一群恨國黨在為以色列搖旗吶喊。除了這些千篇一律的發言之外,一張銳評俄烏戰爭和巴以衝突的梗圖倒是更為直觀地傳達出了這些「愛國人士」的立場: 在愛國大V紛紛下場之後,面對這次戰事的表態已經免不了「二極管化」,因為選擇支持以色列或者巴勒斯坦這潭水已經被攪渾為是支持反帝反侵略,還是甘願做美帝走狗;而有了後者這一嚴重但又隨處可見的指控,大V們也就能自然而然地把水再攪渾一個級別,變成愛國與恨國的話題操縱。也正因如此,前文提及的胡錫進也再一次被立場更加極端的愛國博主們視作「騎牆派」,認為他的表態有為以色列粉飾之嫌。 如此一來,較之反猶和支持巴勒斯坦的「反帝」敘事,巴以問題也在兩方戰事推進的同時,逐步演變、內化為中國輿論場內部矛盾的交鋒。本文開頭提到的在中英文社交媒體上引發激辯的一個話題,便是出生於北京的25歲中以混血女性諾雅被哈馬斯綁架一事。事發一週後,當我們再度在推特和微博兩大社交平台搜索時卻也不難發現,針對哈馬斯暴行的討論已經摻雜了更多其他話語。在微博,如今更加熱門的內容則是鳳凰衛視對諾雅母親李春紅的採訪。李春紅一句「你們中國人」讓不少中國網民大為光火,表示不是中國人憑什麼要救?另外,諾雅遇襲和被綁架的視頻出現在此次巴以衝突最初,一度被視作是哈馬斯傷害無辜平民的證據,但很快一些網民就扒出來,她不僅不是「中國人」,更不是什麼無辜平民,而是曾在以色列軍隊服役過的軍人。如此一來,先是一個「全民皆兵」的以色列再度以強者的面貌出現在了關於「巴以衝突」的敘事中,成為一個罪有應得的壓迫者。諾雅的問題也不再是關於普通受害者的問題,而是把國際關係變成了人格化的「我們中國人」對早已不是中國籍的李春紅的審判。 也有一部分中國的自由派和右翼人士幾乎堪稱無腦地支持以色列,並且試圖以此進一步抨擊愛國大V和五毛們的雙標。一些人在轉發諾雅被質疑國籍身份的時候,則搬出了谷愛凌的國籍問題,呼籲在對待諾雅的問題上要做到一視同仁。但這種呼籲很快就遭到了愛國大V們的集體打臉,孤煙暮蟬就說她為「某些拿谷愛凌和諾雅做對比,妄圖壓着中國老百姓的頭要求我們反思的人感到智商捉急」,因為這些人並未意識到我們中國人並不在意血統,而更在意他們對於中國人這一身份的認同,谷愛凌可以在奧運賽場為中國爭光,而諾雅的母親甚至都在採訪裏直接說「你們中國」了,自然不可能相提並論。 自由派、文明優劣和伊斯蘭恐懼症 在哈馬斯突襲以色列之後,直至今天中文世界裏依然存在着大量抨擊哈馬斯(和阿拉伯國家)、支持以色列的觀點。這些言論大多來自中文語境的自由派和右派,他們承接着西方主流媒體敘事,認同普世價值,因而第一時間對哈馬斯的恐怖襲擊行為予以譴責,並且將以色列視作中東諸國中較為文明的那一個。另外,不少自由派也在此次加沙-以色列衝突爆發初期,轉而將矛頭對準中國政府,指責政府在此次衝突開始之後持中立態度而未及時就哈馬斯問題表明態度,認為政府會像在俄烏戰爭中一樣——以口頭方式表達中立,而實際上則是親俄——從而選擇與「野蠻」的阿拉伯世界,甚至是「毒瘤」哈馬斯站在一起。進一步地,由於所謂的「粉紅」和「蛆」們紛紛出來站隊巴勒斯坦(甚至哈馬斯),自由派們則是將這種站隊視作文明與野蠻的對決。換言之,自由派的觀點除了延續西方主流媒體敘事、抨擊哈馬斯和恐怖主義,並宣揚普世價值之外,也逐漸內化為同中文互聯網上的愛國主義和民族主義的對決。 自由派的這套「文明vs野蠻」的敘事,首先變成了他們在業已收緊的中文輿論場中反擊「愛國大V」及其追隨者們的有力武器。他們試圖以西方價值觀念與「簡中」的野蠻相抗衡,並將其內化為批評政府的話語,而這種論述在俄烏戰爭中行之有效。甚至,由於巴以問題的內化,自由派的立場選擇也很容易簡化為直接選擇與愛國大V或粉紅們站在對立面(反之亦然)。但當西方主流輿論立場也在此次加沙-以色列衝突中日趨保守時,自由派或「反賊」們試圖建構起的中西之爭,實際上卻也折射出另外兩層右翼意識形態光譜。其一,這種敘事背後實際上是一種文明優劣論,即將與西方文明更加親近的、經濟實力也更加出色的以色列,視作是中東的模範國度,而巴勒斯坦及其他中東阿拉伯國家,則因為文明落後,或導致積貧積弱,或遍布人道主義危機。這種文明優劣也嫁接和延續了俄烏戰爭以來自由派和粉紅之間的言論對立,支持俄羅斯和巴勒斯坦被視作一個新版本的「邪惡軸心」,而支持烏克蘭和以色列也不像前面提到的那張座標圖一樣被認為是單純的親美,而是認為是與文明與普世價值同在。 相應地,在中文互聯網上傳播甚廣的還有秦暉的講稿《阿以衝突的由來》,這篇文章雖然每每一經轉載就遭刪除,但屢禁不止,並在自由派和支持以色列的人群中流傳。在講稿中,秦暉開宗明義表示自己反對將巴以問題視作「猶太復國主義」在「帝國主義」扶持下入侵阿拉伯國家的這套蘇聯式話語,也不認同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秦暉的確也從阿以關係着手,試圖論證伊斯蘭教、猶太人和基督教之間並非過往刻板印象中的「文明衝突」。不過,秦暉的論述很快切換到以猶太人為主視角的分析,從猶太人的流散,再到猶太人流而不散的凝聚力,以及排猶主義和納粹大屠殺,直至猶太建國方案的落實,最終將以色列建國以及隨之而來的中東戰爭視作獨立戰爭。至於「巴以衝突」或者以色列搶佔巴勒斯坦人土地建國的說法,秦暉則表示這種說法不成立,因為以色列建國時並不存在一個巴勒斯坦國。另外,他也試圖從財產或產權的角度,合理化以色列建國方案,並稱從產權角度出發,「今天的以色列國土中,仍然有阿拉伯人的土地」,但「領土」則另當別論。至於以色列建國之後的論述部分,秦暉延續了以色列在冷戰大環境下如何從中東阿拉伯國家的夾擊中站穩腳跟的敘事,即一部以色列在中東的突圍史。 無疑,秦暉的論述並沒有巴勒斯坦的存在,而這也是多數巴以問題相關敘事之中常見的問題。秦暉試圖引入財產或產權等概念來穿針引線,以合理化猶太人千百年來的建國努力,並把這種獨立建國放置在所謂阿以衝突的背景下。儘管他不談反帝敘事,但卻倚重冷戰大背景來解讀中東戰爭,他也不直接談文明衝突,但卻又逃不出阿以衝突這一框架下,以色列「成功突圍」所意味着的文明的優劣比對。在中文互聯網和中文推特上,秦暉的觀點也招來了相當多的批評。一些觀點認為,秦暉此說無非是「夾帶私貨」,是在暗示以色列是「更高等的文明」的同時,為其之前的所作所為開脫。也有觀點認為,秦暉將當時英國人託管巴勒斯坦這一語境加以發揮,將猶太人在巴勒斯坦建國的方案視作反抗英國統治的說法,無異於一種強盜邏輯。當然,贊同秦暉的人也不在少數,他們往往將這篇看似規避了文明衝突和反帝敘事的長文視作更加全面且客觀認識阿以問題的有力論述,但往往僅止步於此,而未能意識到飽受壓迫的巴勒斯坦人在這套論述裏的缺席。 實際上,也有一些網友根據《阿》文,斥責秦暉內心存在「極右翼的潛意識」。這也提醒我們需要注意中文輿論場上,對以色列的支持話語背後所牽涉到的極右翼聲音。正是這種極右翼言論的出現,讓我們再一次看到了從自由派到右翼民粹主義,種種支持以色列聲音背後的危險之處,同時也體現出民族主義光譜內部的多樣化,以及愛國主義、極端民族主義與右翼民粹主義之間的裂隙。如果說自由派支持以色列、抨擊哈馬斯,是在抬高西方文明價值藉以批評中國政府,那麼極右翼對以色列的支持,則將文明優劣論內化為對穆斯林的仇恨,更有甚者則繼續操持一套伊斯蘭教即恐怖主義的敘事,重提東突在新疆製造恐襲的舊事,以此表達打壓穆斯林的必要性。換句話說,一個符號化的「以色列」至此也變成了某種論述的工具,其使用或改造的對象也隨之發生變化。不少中國網友會為以色列叫好,原因在於以色列壓迫了穆斯林。在這部分網友眼中,沒有什麼比讓「綠教」捱揍、讓白左吃癟更能讓他們叫好的了。一些人更是提出了另一種用「魔法打敗魔法」的解決方案:讓埃及接納被迫從加沙遷出的平民,如果不成,那白左們應該去跟埃及抗議,而不是以色列。這些伊斯蘭恐懼症話語的反覆出現,更是一再合理化甚至光輝化了以色列的「過度自衛」以及長期以來對巴勒斯坦人的壓迫。以國如納粹一般的種族隔離政策,也被視作清除伊斯蘭教這一所謂「人類文明之癌」的範例。 相比於前述提到的愛國大V們不遺餘力地將巴勒斯坦打造為一個需要我們關注的弱者,一個用以檢驗我們愛國立場的工具,這些反伊斯蘭教的立場,以及更加極端的言論顯得相當冷血,甚至跳脫出了前述自由派的文明優劣論框架,而是以一種自以為是的、看笑話的方式期待西方因此陷入更加水深火熱的境地中,變成了所謂文明高下的一種慕強變體,認為白左和穆斯林都欠缺更強有力的鐵拳的教育。穆斯林難民的涌入帶來可能的治安問題,穆斯林紮根歐洲對當地文明的「綠化」,歐美對反猶主義的忌憚,外加白左奉行的政治正確面臨雙標的指責……在這樣看似宏觀的敘事下,我們更難尋覓到真正受壓迫者的位置,取而代之的無非是一種充斥着「風景這邊獨好」的情緒。這與此次加沙-以色列衝突,乃至整個漫長的巴以關係史真正能帶給我們的思考和需要我們做出的行動,早已是南轅北轍。 尾聲 實際上,在中文互聯網上,仍有不少網民仍在試圖理性地條分縷析巴以局勢,區分哈馬斯武裝組織和巴勒斯坦的關係,強調支持巴勒斯坦不等於支持哈馬斯;也有不少人對兩邊各打五十大板,明確抨擊哈馬斯和以色列對於平民的暴行,但也僅止於此。這樣的言論固然有其可貴之處,但由於大多數信息來源依然是西方主流媒體,一切更多圍繞着以色列(以及發動恐襲的哈馬斯)展開,所以前文提到的一個問題幾乎是無解的:真正的巴勒斯坦在哪裏呢? 很多思考最終的落腳點在於人道主義,把關懷的對象落實到了每一個具體的無辜的人身上,但單就衆聲喧譁的輿論場而言,在敵我矛盾一再被明確劃分的情況下,人道主義在中文互聯網堪稱稀缺,不僅在於它量少,也在於能真正接受它的人可能已經不多了。不管是胡錫進還是歐瑪,或是愛國大V,他們都把人道主義作為輸出自己觀點和立場乃至攫取流量的必備品。如今我們在中文互聯網上可以看到相當多縫合起來的怪誕敘事:有人可以同時支持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併為巴勒斯坦漫長的受壓迫史叫屈;有人會聲援烏克蘭,但又以人道主義或文明戰勝野蠻的說辭,為以色列屠殺巴勒斯坦人叫好;有人可以為了支持反帝國主義大業而激情反猶,甚至不惜拿納粹大屠殺來開玩笑;還有人清楚明白地指出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納粹般的統治,轉頭又以極右翼民粹主義的話語羞辱阿拉伯人……而考慮到歐美主流敘事在此次事件中對反猶主義的忌憚和堂而皇之的雙重標準,中文網絡上一個接一個的莫比烏斯環,反映出的是國內輿論生態長期參照、比對西方主流價值觀念,在中美關係緊張、俄烏戰事未完結的大環境下,恰巧迎來的正義,同時也映照出全球尤其是西方主流輿論話語,在反猶恐懼症的亦步亦趨中,整體漸漸朝右偏移的走向。 ▶️ 資深CNN、半島台戰地記者Marga Ortigas:國際戰地記者為何存在?在戰場的功能是甚麼?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9p8L0jziqL8
您正要查閱的內容,目前僅限付費訂閱會員收看
立即加入會員,即可獲取全站閱覽權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