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回憶系列斷斷續續寫了幾年，而依然未開始進入關於自己的正題。本來只打算寫一些隨筆，然後，還是將整個家庭上幾代的片段寫了出來，一直躊躇是否認真整理一遍，再正式出版。畢竟都是大歷史的時代見證，而且還有不少人性、心理和思考在我的觀察入面。 躊躇的原因，一來是我知道有一些筆下的家庭成員不太喜歡，這其實也真的很難，如果皆大歡喜，就變成歌功頌德的另一回事。二來是經歷了更多故事的上兩代長輩，大多已經不在，很多 primary sources 都不在我手中，單是照片，現在連我自己小時候的照片也不在身邊，何況是其他。 然而想了很久，其實我有起碼好幾百萬字（甚至可能更多）已經完成的稿件，都始終未進行編輯出版，就是因為我心底裏還是希望先完成家庭回憶的部份，對個人而言，也是一個soul searching process。要是心願未了，其他文字可能就永久擱置，雖然不見得有多少人看，但多多少少，都有點可惜。所以我希望在以下一段日子，在這裏續談一些之前未觸及的補漏拾遺，去補充之前的幾百篇文章，完善了更多細節，真的應該可以進入付諸發行的階段了。 今天回憶小時候我的一位鄰居：網傳剛逝世的播音員蕭亮先生。 曾經說過，城市人對鄰居的概念，已經很淡泊。在外國，很多時候都要鄰居守望相助，單是網購送貨，如果你不在家，就會自動送到鄰居那裏，所以打好關係的動力有很多。然而住在高樓大廈的香港人，附近無論住了誰，和自己都沒有甚麼結構性關係。 但話雖如此，由於我們一家、包括祖父母和外祖父母都住了在跑馬地幾十年，自然產生了濃濃的街坊感情，也有一些鄰居常在父母口中提及。 其中一位，正是蕭亮。 蕭亮移民加拿大之前，住在我家旁邊的那座大廈，幾乎天天都牽著狗，外面披上一件乾濕褸，從小巷走下來。跑馬地曾經有一段時間有很多狗糞在地，後來應該是當時的市政局整頓了，總之附近很多居民都愛養狗。祖父以前也養了很多狗，父親對養狗的鄰居，總是有幾分親切感，每次街上見到蕭亮，都會互相打打招呼、問候一兩句，這對很拘謹的父親而言，已經很難得的了。 而且我們一家人，對蕭亮都很有好感，這自然是TVB的功勞。當時幾乎每個家庭都是由TVB伴隨長大，而蕭亮有兩大優勢：所有「無線電視翡翠台」的聲音，都是由他朗讀，可以說，他的聲音就代表了無線。 另外，他曾經是永安百貨廣告的御用播音員，而我母親不知道為甚麼，居然每個星期都要追看這個廣告。記得廣告開場白第一句，就是蕭亮以非常急速的音調（彷彿「唔買就走寶」），說「本週永安特價品有......」，然後就會每個星期介紹三、四件貨，結尾就是「今個禮拜五六日早啲嚟永安啦」。通常一聽到他的opening，母親就會從somewhere 衝出來，然後喃喃自語，說這件抵買、那件太貴，諸如此類。 有趣的是，雖然母親追看蕭亮的永安廣告，卻又不見得真的常常光顧永安，起碼不及她到銅鑼灣日資百貨那麼有恆心。當時沒有互聯網，格價依然屬於半壟斷資訊，那個廣告的成功，就是通過格價製造了懸疑感，勾起了人的好奇心。而要挑起這種心理狀態，蕭亮的演繹，可謂居功至偉。 蕭亮後來在高薪挖角下跳槽亞視，作為TVB超級粉絲的母親，居然也有跟隨蕭亮偶爾看看亞視的劇集。記得他參與過一個名叫《第三間電台》的處境劇，飾演電台管理層，其實演技也算不俗，不過似乎很少人看過。後來他移民、再回流，以參演TVB《男親女愛》，飾演孤寒律師 CK 最廣為人知，當時他還非常有鬥心地和後輩爭排名、爭鏡頭，被媒體封為「老薑攝石人」，父母還很為他不值。 現在回看，上一代和這樣一位鄰居有一些情感投射，感到莫名親切，入面多多少少有一點人情味在。誰說活在大都會的人，就一定變得冷漠呢。 ▶️ 利世民：為何要在海外推廣香港廣播劇？https://www.youtube.com/watch?v=WfUvdSO0Z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