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朋友得知新加坡一位傳奇人物林清如律師離世。我們曾有一面之緣，他的一生很戲劇性，除了是見證新加坡政治發展的活歷史，也反映了好些大格局，值得和大家分享。

林清如是新加坡著名政治犯，1957年被拘留，1966年獲釋。說是被「拘留」，因為其實沒有被正式定罪，當時根據《公共安全法》就可以這樣未審先囚，前後整整九年，自然令人想到後來《港區國安法》的影子。他被捕時只有20歲，原因是參與新加坡華文中學的學生運動和工運，被政府視為左傾份子、有參與共產黨的嫌疑。

把他拘捕的並非李光耀。1956年，馬來亞聯邦脫離大英帝國獨立，新加坡則在人民行動黨李光耀等人帶領下，到倫敦和英國政府商討新加坡的自治方案。最終新加坡在1959年舉行直選，並正式獲得自治。1956年的英屬新加坡首席部長是另一個政黨「人民聯盟」的林有福，獲英國人信任、與馬來西亞國父東姑鴨都拉曼關係友好，當時英、馬、新都視左翼份子為國家安全威脅，林清如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被捕。

其實李光耀從政早年也很「左」，和不少左翼人士稱兄道弟，人民行動黨入面也有大量左翼份子。李光耀和他們結盟取得政權，在1959年大選大獲全勝，取代了林有福，之後就開始清黨。人民行動黨左翼領袖林清祥是林清如的親哥哥，本來是李光耀的主要助手，二人一同到倫敦向英國爭取自治，卻於1961年退黨，成立新政黨「社會主義陣線」。

1962年，新加坡併入馬來西亞，然後李光耀在1963年發動「冷藏行動」，拘捕新加坡境內113名左傾份子，為首的正是林清祥。林清祥最終在1969年獲釋，條件是退出社會主義陣線、退出政壇，當時新加坡已經脫離馬來西亞獨立，境內左翼份子已經不太成氣候。自此林清祥流亡英國，晚年獲准回到新加坡低調生活，死後依然充滿爭議。

不過林家和李家其實已經「大和解」。

林清祥獲釋之前三年，林清如在1966年獲釋，也是講數的結果。他在獄中完成了英國倫敦大學的LLB遙距法律學士學位，李光耀對這個青年如此這樣上進非常欣賞，加上也希望有限度統戰回林清祥，除了決定把他釋放，還親自與他見面，安排他在新加坡政府律政部擔任土地税收官。能夠在政府工作，令林清如成功「洗白」，之後他自己私人執業成為新加坡著名律師，活躍新加坡華人社區，曾擔任新加坡華商組織「怡和軒」會長。我在新加坡工作時，正是在怡和軒和他見面，聽他講述那段歷史。他著有《我的黑白青春》，是研究新加坡早期歷史的重要資料。

從林清祥、林清如兄弟的經歷，可以看出李光耀的統治手段確是像英國人般立體，有胡蘿蔔、也有大棒。雖然林清如似是被他成功「統戰」了，但其實李光耀很清楚新加坡內部依然有不少左傾人士，他比今日「新香港」高明之處，就是沒有強行鎮壓所有這個意識形態的人，只要他們不碰政治，就可以繼續擔任社會賢達，還會有禮遇。

這就像港英時代，只要親共人士不將口中的吹水付諸行動，天天對港英殺氣騰騰的《文匯報》、《大公報》可以存在，「愛國者」在英屬香港境內做生意（例如霍英東）、當律師（例如廖瑤珠家族）都是無任歡迎，而且最好能夠賺大錢、成為大律師，這樣他們的既得利益和英國就會更一致。這和「新香港」異見人士連搞小店、書店也被「國安警」天天騷擾，自然屬於兩個檔次。

世界很大，很多人生故事都很值得思考。千萬不要固步自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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