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回憶:補漏拾遺篇 37】 當學生成為上司
父親一生都在港大工作,由剛畢業教到退休,再教到退休後,除了有那些長期服務「老人牌」,也見證著無數學生成長。有一些學生走學術路線,回到系內任教,然後升職比他快,最終級別比他高,做了他的上司。 小時候,問過他會否覺得很尷尬。而這類現象,在各行各業,雖然都會出現,但在論資排輩、又講求尊師重道的教育界,還是最容易成為一個 issue。 例如我的中學校長也是舊生,同時也有其他老師是年資更深的舊生。為甚麼有人後來居上,前人又是否心服這類問題,就不時被學生私下討論。 如果不同級別涉及不同輩份、還有不同「路線」之爭,無論局中人如何德高望重,都可以非常 nasty。再舉一個例子:唐君毅教授是中文大學神台級的名字、新亞書院創辦人之一,國學大師余英時教授是他的門生;余英時學成後,獲中大聘請為副校長兼新亞書院院長。唐君毅本來很高興,覺得深慶得人,怎料中大再委任余英時為「改制工作組主席」,負責推動令書院自治名存實亡、大學中央集權的「改制」,令唐君毅極其不滿,甚至去到動員學生貼余英時大字報的地步,二人最終也反目成仇。 特別是這些傳奇名字都屬於「新儒家」旗幟之下,卻發生這類狗血情節,到了各大師的回憶錄也依然顯得耿耿於懷,也就格外諷刺。 記得父親當時說的是,學生當上上司是很正常的,老師和學生的關係在學生畢業之後,就已經終結,之後和任何人之間的關係沒有任何分別。小時候的兒童節目,經常有一類貌似兩難的陷阱式IQ題:父母要教導子女,那當子女有一些知識/ 資訊是父母不知道的時候,是否就代表子女可以教導父母?父親說的卻是,子女比父母優勝是應該的,否則如果父母比子女優勝,子女又比孫輩優勝,人類就永遠不會進步,只會倒退回石器時代。 所以我從小就知道,這方面的 status consciousness,我父親是非常淡薄的,基本上極其安於本份,競爭心態接近零。這多少對我也有一些影響,覺得只要到了某個階段,那些虛名、輩份其實可以不用理會,也最好不要理會。說來身旁不少朋友是非常 status conscious的,而且越是沒有明確 hierarchy 的界別,例如文化界,越是對這些潛規則著緊。 然而另一方面,父親對基本生活穩定的「status quo consciousness」,卻是非常著緊的。對他而言,頭銜、輩份的可以不理會,但必須要維持基本生活水平的穩定性,這方面卻是從無妥協。他沒有像母親那樣明確對我讀 political science 天天表示擔心,但到了我讀博士、而又經常「不務正業」做其他東西的時候,還是忍不住發電郵給我,問我怎樣處理「bread and butter」的問題。在上一代人眼中,新生代的工作、賺錢方式,是不能理解的,到了今天依然是。 ▶️ 新任主持柴宇瀚,介紹《余英時回憶錄》。回憶錄出版短短數年,已重印超過20次,究竟有何吸引之處呢?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edyQGl-Fi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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