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神經質的母親時刻防賊、防火,自然是心理作用大於一切。 而人的常態恐懼對象,往往是不可測的、未知的、不受控的,所以除了賊和火,一定還有鬼。 大概是其他的恐懼已經足夠 occupied 她的主要精力,印象中,她很少談靈體這類題材。如果「鬼」代表了虛無飄渺、無影無型的恐懼,明顯她的慣性恐懼,還是停留在物質層面的世界。除了她曾經談及「(她的)外婆佈夢要她來探望」之外,沒有記憶她談過先人的世界。而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外婆、我的太婆葬在哪裏,起碼我從來沒有掃過她的墓,但她應該在香港逝世。 我做人的原則是儘可能不問問題。我相信我需要、而能夠知道的,不用問也會有我的方法知道。否則,問了也是白問,不如留白。 說了這麼場的開場白,是要鋪墊一個故事。 大約五年前,我們一家到葡萄牙,包括我們夫婦、女兒,還有我的父母。到了最後一天,太太訂了一間比較豪華的民宿,入面裝橫很漂亮,複式單位,古色古香。她說反正是最後一天,大家都辛苦,不如舒服一下。 第二天早上,母親就神經兮兮的說:見鬼。她說在這間民宿,看見會活動的穿著盔甲的古代武士,走來走去,還拿起桌上的刀叉進食。她說很害怕,不能動,然後就到天亮。 我知道她偶爾有「瞓唔醒」的現象,然後會大聲叫,通常都是父親把她叫醒。小時候有這印象,不知道不是住在一起之後她還有沒有,邏輯推論是有的。但從來沒有聽她說過夢境,她也沒有具體的說過任何夢境;至於鬼,更是從來沒有談及。 所以記憶所及,這是我所知的第一次。 太太聽到母親的「撞鬼」經歷,當面沒有說甚麼。但我知道她的下意識反應就是不高興,覺得她專門訂一個好地方,就算母親真的「見鬼」,都不必煞有介事的談論,認為這是不給她面子,或不 appreciate 她的一番好意。 說完案情,以下是我的分析。 母親的神經質,部份是天生,部份源自她的家族歷史、工作機構和所見所聞,這些都已經談及。她不會口中天天說「恐懼黨」(雖然其實也表露無遺),但這在她的潛意識有根深蒂固的位置。於是她有非常強烈的、和實際情況不成正比的不安全感,由於無處宣洩,往往只能在精神放鬆時表露出來。而且這種不安全感,並不能隨著現實世界的處境有改善而紓緩,反而可以加劇,因為可以喪失的東西越來越多。 西方武士和盔甲並非她日常接觸的事物,但在葡萄牙之旅那幾天,在各種古堡和莊園見過很多,明顯是 recency effect。 到了特別舒適的住宿環境,潛意識的她反而特別不安。而除了工作政治社會環境諸如此類「自古以來」她的結構,近年的新結構,自然是家庭:我的家庭。 母親很想對人好,但只能個根據自己的定義對人好,empathy 和同理心似乎不是那一代人的常識。我的太太平日則有工作式世故的同理心,但對我母親不能以同理心理解她這一個 fact,又偏偏最缺乏同理心。結果她們向我說的,都是「我已經盡做,點解佢都係唔領情」諸如此類。 於是在異鄉大宅的一夜,一個在潛意識、一個在表層意識,都見到各自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