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系列曾經談及外公在《大公報》的一些長年同事，其中一位是副刊編輯陳文統，以撰寫武俠小說的筆名「梁羽生」廣為人知。曾聽其他長輩說過一些梁羽生文革期間的故事，在今天很有警世價值，也值得略作分享。 梁羽生來自是書香世家，也就是中共眼中的「黑五類」，父親被中共定性為「敵對階級大地主」，後來還被「三反五反」運動槍斃，而他畢業於有教會背景的嶺南大學，這一切，都和中共處於對立面。然而正如這裏曾經長篇介紹，《大公報》被中共奪舍之前，本來是民國最具獨立公信力的媒體，不少編輯都是「右派」；即使到了中共建政之後，好些知識份子純粹因為自居「進步左派」而加入，當初也不見得認同中共。 當然，只要留下來，自己就不可能避過或被批鬥、或被奪舍的命運。 背負這些「原罪」的梁羽生，真正喜歡的是詩詞歌賦、傳統文學，寫武俠小說其實並非最擅長，不過也一度可以和早期的金庸並駕齊驅。 曾經談及，我認為梁羽生最好的作品是《雲海玉弓緣》，人物破除了非黑即白的臉譜式「好人」、「壞人」二分法，「正派」主角都有邪道一面，大反派也有人性，繼而也有一定的人生思考。大反派孟神童父女情深，而且有一代宗師的風範，有點像《笑傲江湖》的任我行；女主角厲勝男最終以死練就絕世邪功，但依然深愛主角，有點像《倚天屠龍記》的周芷若。在梁羽生幾乎本本都要在愛國主旋律下強調民族大義的作品當中，可說是絕無僅有。 《雲海玉弓緣》創作於1961-1963年，在《新晚報》連載，然後在1965-1966年被改編為電影，大受歡迎。這電影自然是由左派系統的鳳凰電影公司拍攝，飾演亦正亦邪男主角金世遺的傅奇，一年後就在六七暴動期間，與妻子石慧一起走到羅湖橋搞「反英抗暴」被捕；飾演魔女女主角厲勝男的陳思思，則在六七暴動之後「投奔自由」，改投台灣的右派電影公司陣營。 單是這些大時代的經歷，已經可以肯定梁羽生本人也逃不過那場風暴。 六七暴動之後，中國大陸依然在進行「文化大革命」，香港左派機構縱然元氣大傷，但「留下來的人」也不能無視最高領導的最新極左方向。據說那時候，梁羽生依然不時獲邀到左派學校演講，分享文學創作心得，但卻要不斷進行自我批評、自我否定。例如說自己創作的武俠小說走上邪路、不夠階級覺悟、模糊敵我矛盾、全部都沒有閱讀價值，勸勉學生還是要多學習毛主席思想，諸如此類。 雖然不少前輩都強調梁羽生「本性善良」，也就是婉轉地暗示就算沒有政治壓力，他也創作不了金庸那種洞悉人性的《天龍八部》、《鹿鼎記》和《笑傲江湖》，但身在那個環境，到了要自我批判武俠小說的地步，自然更不可能有任何好作品面世。以往一直好奇，為甚麼梁羽生可以寫出《雲海玉弓緣》，之後就無以為繼，那實在是他的創作顛覆，後來再參看時序，才恍然大悟。 今天有不少非常優秀的文化工作者離開香港，也有不少非常優秀的文化工作者選擇留下來。有些作家可以在非常惡劣的環境下創作出不朽巨著，昔日鐵幕內的波蘭、捷克等等就有不少例子；但更多作家被大環境扭曲之後，自己的靈氣也被一掃而空，逐漸變得平庸，只能做一些人畜無害的考據研究。 梁羽生的悲劇，彌足深思。 ▶️ 廖偉棠、曹疏影：茅盾、巴金與金庸：中國如何對文化人洗腦？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PxQE6JV62W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