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舅公家中當眼處有一幅畫，一直縈繞心中。 這幅國畫風格的圖，講述大自然的弱肉強食：雀鳥飛下來咬死爬蟲，兩棲動物游到海中吃掉鮮魚，獅子老虎撕裂貓貓狗狗，但最後全部都在大自然規律中化為灰灰。那幅圖對每一對殺戮都有編號、註解，然後有一段警世文字，大意是說天理循環，本來如此，一物治一物，到了最後，都是符合了大自然設定的生態平衡，所以我們不必為弱小的生物被吃掉覺得於心不忍，情感不應那樣投放，只要知道這就是大自然之道，就可以平淡面對人生。 這種價值觀，又不是完全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很難歸類，總之有自己的一套哲學。一個商人家中最顯眼地方是這樣一幅畫，幾乎就是「家訓」了。 我看了又看，思考了很久。 這裏曾經談過，這位舅公是成功商人，政見和已故深綠台獨教授舅公大相徑庭，非常大中華。他會為每一個後輩送一套大中華文化典籍，提醒他們不要「數典忘祖」。 與此同時，他夫婦是非常虔誠的教徒，兒子是職業傳道人。他們每星期都去崇拜，每餐飯都要祈禱，家中擺設充滿聖經和十字架，遠遠多過了大中華的龍龍鳳鳳。 我想了又想的是：大中華民族身份認同，虔誠教徒，大自然弱肉強食生態鏈哲學，和成功商人這幾個板塊，究竟可以怎樣調和。因為我在台灣認識不少老一輩的成功人士，都有類似特徵，氣質不像中共成功人士那一類，平日接觸都是和和氣氣、也沒有太多套話，不過骨子裏有自己一套非常強烈的價值觀，去合理化自己在一個非常特殊的環境取得成功的一切。 說到最後，其實這一個配套，似乎都是為了從不同角度解釋自己的存在方式，讓自己心安。在商場相信弱肉強食，在日常生活奉行基督儀式，身份認同找到一個不用直接打交道的遙遠母體，基本上，名、利、理想、現實，每一個 excel 的 column，都完成了。 這樣說，絕對沒有任何犬儒之意。 人越大，越是覺得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一套哲學，可以完全應用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包括提出那些哲學的人身上。那本《行為糟糕的哲學家》，我一直最喜歡送給讀哲學的朋友，調侃一下。每一個人多多少少都是修修補補、拿來主義，將就將就，為自己度身訂造一套生存之道，有些會冠冕堂皇四出宣講，更多是不去刻意思考，能夠活過去就是，「存在就是本質」。 問題是作為最根本那一套 moral compass 是甚麼。這一點需要很堅定，但其他一切枝節，都可以很彈性。如果本末倒置，只會作繭自綁，庸人自擾。 ▶️ 張大春：「作為一個小人物，我甚麼都做不了」（上，中文字幕）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goXDIOgfO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