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緣家書大長篇】 舊友重聚的幾個故事:我們是最後一代香港人嗎?
近來和一些香港舊朋友重聚,有些來自牆內放風,有些已經定居自由世界,不約而同指向一個現象,一聽起來非常不舒服,也非常不安。但想深一層,也許依然是有危有機。如何思考、如何理解,就希望這裏集思廣益。 話說有些香港朋友移民之後,太太和年輕子女都很捨不得香港,經常嚷著要回去旅行探親,終於也出發了。但回去一次之後,他們再「回港」的意欲大減,因為終於親身體驗了舊香港已經消失這個殘酷現實,確定心底裏懷念的那個地方已經不會再出現,地理香港已經是另一回事。 這些走回牆內、再出來的朋友最不習慣的,首先是普通話已經在「新香港」急速取代廣東話為 working language,在商戶、在學校、在街道,都是普通話先行。但是否本來的香港人集體轉 channel?自然不是。一來走了百萬人,但官方數字居然顯示人口「增加」,新來的人自然不會再有任何「入鄉隨俗」的尊重,只會以殖民意識等待原住民主動遷就。二來在這樣的氣氛下,為免生衝突或被舉報,慢慢就集以為常。 回去一看的朋友也驚訝地發現,除了簡體字的標語、廣告越來越多,鬧市中本來的一列一列商業廣告版,居然都變成了國安舉報熱線,既反映了經濟何等下行,也是政治「新常態」的體現。 至於熟悉的店鋪,固然已經大量關門,本來最旺的地區八點後就水靜河飛,這些在社交媒體已經人所共知,也無庸贅言。他們最感到欷歔的是倖存那些店,有些卻經常面對有關部門的滋擾,有些則自我改變到非驢非馬,終於明白了為甚麼那麼多人北上消費:除了純粹經濟原因,起碼到了人家的地方不用看見這種故鄉被凌遲處死的難受。 如果因為懷念香港而回去,看見這些情況,只會無限痛心。 至於因為種種原因在牆內暫時留下來的朋友也慨嘆,政權對新一代的洗腦由於以嚴刑峻法主導一切,也沒有任何其他選項,而且由對老師、社工的白色恐怖入手,似乎已經很奏效。這不是說新一代真心相信了政權灌輸那種無時無刻都要形式主義愛國的思維,他們卻非常接受了「甚麼都做不了」這種無力感,慢慢就變得犬儒、麻木。他們一方面不相信大外宣,另一方面對北上消費、以小紅書為指導思想、用抖音交流習以為常,心底裏認為自己這一代反正已經被犧牲,倒不如活在當下,其他甚麼都不會再想。 朋友形容,這是末世才有的情懷。 最悲哀的還是剛「放學」的一群。這次政權用最不人道的重手段打壓,被捕人數過萬,再延伸到他們受影響的親友,本來就是永恆的創傷。然而不同在文明社會坐牢,期間依然可以宣揚理念、互相打氣,出獄不會被污名化,反而會得到某種肯定和尊重,現在「新香港」的法庭和監獄都越來越接近中國大陸,發生甚麼事越來越不透明,而外邊變化的速度,則是活在2019年的人不可能理解、不可能接受的。「放學」之後,發現一切已經變了樣,只剩下被大外宣利用為「棄暗投明」樣板、和飽受歧視難找工作這兩難,除了最有能力的可以立刻移民,更多,就是無休止的悲劇,也難免徹底質疑自己的信念,繼而否定理想的存在,也否定曾經感動無數人的人性光輝。 既然地理香港面目全非,可能下一代已經不會有廣東話的舊香港認同和價值觀,理論上,超過百萬人短期內移民,應該足以在海外承傳 identity。畢竟在1960年,香港人口也只有300萬,現在海外已經起碼有200萬廣義香港人(歷代移民加上後代),已經是一個很具規模的群體。 然而在海外住下來的香港人,每次碰面,則往往有兩大慨嘆:一是很難說服子女學廣東話和繁體中文,特別是幾歲到海外那些,已經對香港感到完全陌生;二是對「電子香港唐人街」內部的是非感到越來越厭惡,唯一停留在那條「街」的動力,只是為了從梁芷靈 channel 學煮香港飯菜。他們對「新香港」現狀自然無限反感,但如果另一個選擇,就是在另一個極端當中被極端情緒主導,才可以保持香港人的身份認同,那他們就請願不問世事,歲月靜好的完成自己人生。 不同經歷、不同觀點,但似乎不約而同,都指向一個悲劇結局:我們難道就是最後一代的真香港人? 這些慨嘆我都完全理解。如果要說這些年來個人層面的類似故事,其實也會有很多。有時候(應該是很多時候),更會覺得能夠做的已經做了,個人的付出已經很足夠了,人應該量力而為,很累。但同時,理性的一面我又在想,這一切都是很正常的,現實就是這樣,歷史就是這樣,不可能永遠 hopeful,如何在絕望中看見希望,不正是我們的使命? ▶️ 回應練乙錚博士:海外香港人真的沒有希望嗎?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HH3K2gZb7v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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