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及上海話在上海逐漸不再流行，固然對廣東話在「新香港」的前景充滿警示。不過還有另一個枝節，同樣對我們有參考價值，就是上海話在香港的故事。 香港自古以來就是說粵語為主，這一波普通話的粗暴融合之前，基本上從無出現過粵語文化斷層。然而香港的粵語本來也是兼容並蓄，有很多不同口音並存，而這些口音又延伸到其他語言 / 方言的共用，可以被粵語使用者大致明白。其中一個例子是上海話，而上海人1949年後流亡到英屬香港的經歷，正如我們多次談及，其實和今日的全球離散港人非常相似。 1949年前的上海是中國、乃至全亞洲的首席國際都會，比經濟起飛前的英屬香港繁榮得多，也國際化得多。來到香港的上海人是當時中國的全國精英，包括最富有的資本家、文化人，也有軍人和落難政客，初期人人可以逃生，但晚了就只有「有辦法的人」可以離開。 1949年前的上海真的是上海話主導，這批上海人來到香港，自然也帶來了上海話。由於他們本來的優越地位和經驗，幾乎被直接移植到香港，上海話作為一種外來語，也同步強勢登陸。 港英政府非常歡迎這一波上海移民 / 難民，香港的經濟發展受惠於他們的人口、經驗、技術、資本和國際人脈。英國擅長「以夷制夷」管理，通過提拔上海人在香港到達「高等華人」地位，也可以有效管治粵人。上海人一方面為了逃離中共管治，意識形態和英國相對接近；另一方面都是精明商人，又不會和中共徹底翻臉，不會為殖民政府帶來太大麻煩。這種色彩的人才，正是英國人最需要的。所以這批上海精英來到香港後，很快就進駐了香港的上流位置，最著名的自然是董浩雲、田元灝、唐翔千等商人，但其實各行各業都有很多。 那究竟上海話在當時的香港有多普及？目前可靠的數據卻很難得出全豹。1949年前後，有百多萬人逃離上海到了香港，以當時香港的人口，這是天文數字，也令聚居的北角變成「小上海」。然而他們很多只是以香港為中轉站，很快就「二次移民」到台灣、美國或其他西方國家，長期留在香港的，大概是十多萬至二十多萬人。根據1961年的人口普查，香港大約有七萬人說上海話，佔當時五歲以上總人口的2.6%，不過這個數字是被明顯低估的，因為很多來港外來人口不容易被普查接觸。 如果當時香港有十多萬人以上海話溝通，這個比例，就像今日英國的香港人比例，或印裔泰米爾語在新加坡的比例，已經是 critical mass。 當時的上海人很有互助精神，上海話就是互助的暗語，在大眾文化也有出現。記得很多香港昔日演員都是上海出生，例如沈殿霞就說得一口地道流利上海話，她和潘迪華在片場是以上海話溝通，而粵語長片經常有「上海婆」角色，可見這個 identity 當時是如何深入社會各界。由於上海話在香港往往伴隨金錢、精英、貴氣等等登場，雖然一般香港人聽不懂，但也不致於歧視說上海話的人。 如果故事這樣完結，上海話應該可以繼續在香港佔一席之地。根據2016年的人口普查，香港依然有七萬人說上海話，大概都是上一代流傳下來，但似乎不會再有新血；在公眾地方，也已經很少機會可以聽見上海話。這個改變，究竟是如何開始的？ ▶️ 閭丘露薇：悲滄雙城記：昨日上海、今日香港，我為何決定創作小說？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Xu3TEIYwx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