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香港回憶：補漏拾遺篇 74】 「阿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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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香港回憶：補漏拾遺篇 74】 「阿爺」

在香港，某個圈子的人，很喜歡稱呼中共政權為「阿爺」。我對這個稱呼十分反感，但我的母親，就是習慣這樣稱呼中共。

我不知道這個名字的出處如何。但從母親口中，我大概知道她所指的政治上的「阿爺」，本來不是指整個中共政權，而是指一個人：毛澤東。例如看見毛澤東像，她就會說：「點解要拿阿爺張相出來」。

文革期間，雖然口號是「爹親娘親不及毛主席親」，但同時官方也批評封建主義，沒有將毛澤東塞入家庭倫理之內，而是要超然於家庭之上，因此也很少聽見中國大陸人稱呼毛澤東為「毛爺爺」。西方國家反而有習慣稱呼年長領導人為「uncle」，包括叫獨裁國家領袖史達林為「Uncle Stalin」、胡志明「Uncle Ho」，但其實這是和自身文化結合的半惡搞，例如美國人就自稱「Uncle Sam」。

為甚麼毛澤東是某個圈子的「阿爺」？以我近距離理解，其實概念上，和黑社會叫「阿公」一樣。

根據黑社會術語，大佬的大佬就是「阿公」。但很多時候，倫理並不容易釐清，「阿公」可以是某位叔父，但也可以指整個堂口的「政權」，反正「做細既唔知咁多」，知道有一個「阿公」遙遠的存在，就可以。小混混需要知道有「阿公」，只因為他們需要知道自己的「大佬」並不能真正話事，也是受制於人，就不會「無大無細」。

「阿爺」，也一樣。

對香港傳統左派而言，平日只能接觸地方層面的代理人，昔日是新華社，現在是中聯辦，甚或只能是它們的外圍（今日的李市長也淪落到小混混級別，和董建華時代不可同日而語）。但他們都知道「上面還有人」，那就是他們的「阿公」，名叫「阿爺」。「阿爺」見馬克思之後，他們沒有將「阿爺」這「尊號」直接移送給華國鋒、鄧小平、江澤民諸如此類，因為心底裏覺得他們級別不夠，於是「阿爺」慢慢就泛指了整個政權。

中共對這個稱呼，似乎並不抗拒，因為可以確立香港是中共「孫輩」這個倫理關係，哪怕香港的歷史其實遠遠長於「阿爺」；如果要講倫理關係，其實剛好相反，否則已經是亂了輩份。歷史上，五代十國的石敬瑭對遼國自居「兒皇帝」，宋遼條約也經常以輩份定尊卑，可見這種傳統其來自有之。在香港，「阿爺」的稱呼，也暗示了無論中共政權有千般不是，就像冥頑不靈的老人家，始終也是「自己人」，屬於「人民（家庭）內部矛盾」，而昔日不少民主派中人，也是以「阿爺」稱呼北京。

當然，對新一代而言，無論是否本土派，對這樣的稱呼，都會心生反感；就算喜歡、尊重這個政權（或任何政權），也不需要自居「乖孫」。畢竟在西方文明世界，成年後甚麼年紀都是 first name 相稱，為甚麼老是要提醒自己 hierarchy？

每當母親在我面前說「阿爺」，我都會冷靜地指出一個簡單 fact check：「佢唔係我阿爺」。

（順帶一提，梁振英競選市長期間，在《明報》筆陣辛勞筆耕，那時候大概寫出了他一生人最可讀的文章，其中一篇好像題為「阿爺」，印象中頗有 insights，不過現在遍尋不獲。如有留檔，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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