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日說到香港人「英籍」 前世今生的種種轉變，為甚麼要長篇大論補充資料，源自小時候從不知道、也不在意，直到現在才會思考的一些家人陳年往事。 這也是我首次能夠代入祖父的角度思考。 這系列從前談過，我祖父在二戰前已經從「鄉下」來到香港，因為打仗，又回到大後方，被國民政府委任設立地下電台。我父親那時候出生，三歲左右在二戰結束後，再隨同祖父來到香港定居。 換句話說，他不在英屬香港境內出生，為甚麼會有BNO護照？我從前根本沒有想過這問題。原來是我祖父歸化的時候，連同未成年子女全體歸化，當時父親才幾歲。所以他雖然丟棄了絕大多數舊物，包括祖父的遺物，但那張祖父歸化證書始終存在。 當一個人沒有選擇的在英屬香港境內出生，因而得到「大英帝國及殖民地公民」（CUKC）身份，不一定會對英國有身份認同，例如很多香港出生的「愛(中)國人士」，都是持有BNO或英國本土護照。但「歸化」（naturalized）的人經過整個轉國籍程序，就完全不一樣。 我祖父是在1948年前歸化為「British Subject」的，然後「British Subject」要到了1948年，才更新為「大英帝國及殖民地公民」這個身份。翻查資料，那時代的歸化並不太容易（或說因為中港邊境不設防、而有更多「人」的元素彈性），要在英國殖民地有永久居留身份，住了若干年期，有擔保人（通常是英國人），有固定工作，好像還要證明懂英語等等。祖父歸化，除了符合這些條件，更多是因為二戰期間他的地下電台直接參與了英軍的戰役，被英國同僚推薦歸化，然後在香港一直就是政府公務員。所以他覺得戰後歸化英籍是理所當然。 是的，換句話說，從他的概念，基於政治效忠也好、歷史淵源也好、當時的法律條文也好，他一直覺得已經歸化為「堂堂正正的英國人」（如前述，香港 CUKC的居英權到了六、七十年代才開始受限，到了八十年代才被逼變成「英國屬土公民」）。他一直叫兒子讀書時的國籍填寫「英籍」，他們也某程度上享有了那時候「舊英籍」的好處，例如我父親就是拿英聯邦獎學金到英國留學的。 他應該沒有想過這個「英籍」，會因為後來英國政府修改法律，變成不能住在英國的「英國屬土公民」，而且最終變成「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然而根據英國的新法，只要他不是在英國本土歸化，而又沒有搬到英國生活，就不會得到有居英權的英籍。如果早就知道這些條件，他會否直接戰後搬到英國？這類平行時空的問題，就難以推想了。 順帶一提，1997年前，最後的居英權申請有開放給二戰時直接服役的華裔英軍。理論上，祖父的「秘密單位」說不定也可以讓他成功申請，但那時候他已經中風，自然也不會再理會這些事，否則以他在我們家庭中最 expressive 的性格，一定會據理力爭。而當時英國讓老兵申請，多少是覺得自己的政策改動對他們有所虧欠，不過就算當時申請成功，也不能帶同下一代（除非未成年），當事人就算還在生也都七老八十，自然是姿態多於實際。 （待續） ▶️ 陳文敏：BNO的前世今生，中方反制有用嗎？(上)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0FLkC93U7E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