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匡是智慧老人。衛斯理小說精彩之處從來不是科幻，也不是情節，而是經常出現靈光一閃的人性刻劃。正因為他不是要說教，效果反而入木三分。

在中期的衛斯理小說開始，出現了一個名叫紅綾的角色，角色設定是衛斯理和白素的女兒。為甚麼可以憑空冒出一個女兒，本來有很多輕輕帶過的方式，倪匡卻用了一個表面上最笨拙的答案：「忘記了」。

為甚麼自己的女兒也可以忘記？

原來是因為女兒幾歲時失蹤的往事太悲催、太腐心蝕骨，父母用盡了一切方式都找不回來，唯有盡力忘記一切。這是非常恐怖的「精神手術」，要催眠自己徹底忘記曾經存在過一個女兒、曾經無緣無故失去至親這些事實。經過無數次鍛鍊之後，加上也沒有人敢在他們跟前再提起，居然慢慢有了成效，真的「忘記」了。

然而這樣人為的「精神手術」，自然是不徹底的，因為深層記憶還在，衛斯理又不是真的是外星人。結果當這個女兒重新出現，雖然體型大變、乃至生命性質也超越了人類，卻還是有某種情感樞紐存在，經過一輪故事（一輪就是好幾本書），家人終於相認。

這個故事給我很深印象，就是因為很多事情，我們真的會選擇性失憶；或精準點說，不是選擇性失憶，因為那些記憶太深刻、太重要，如果每日都要 re-run 一次未免太沉重，所以情願長埋心底，到了某些時刻才會失控，泉湧出來。

對很多朋友而言，2019年的香港，正是這樣的案例：很珍視，很重要，畢生難忘；但與此同時，又很怕每天都要重新面對這個陰影。你會知道那件事永遠都存在，不用天天掛在口邊，也永遠潛藏在深層影響的記憶層。

終有一天，會以無人能預見的方式釋放出來。但在此之前，還是如常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