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讀的幼稚園由教會舉辦，名叫靈糧堂，校址在銅鑼灣禮頓道。校長陸趙鈞鴻博士是早期提倡「活動教學」的幼教專家，具體怎樣「活動」我已經忘記，只記得我渡過了很快樂的幼稚園生涯。

由於有宗教背景，幼稚園已經有《聖經》課程，而且食茶點前要祈禱。祈禱的時候，自然需要閉上眼睛，而要幾歲的小朋友闔眼聽「感謝天父......」如何如何，自然有點強人所難。於是就出現了一個恆常狀態，不斷有小朋友舉手向老師「舉報」：「先生！佢無闔埋眼呀」。

面對這種結構性必然出現的童言，幼稚園老師駕輕就熟，反應往往都是這一句：「你如果闔埋眼，又點會知道佢無闔埋眼？」、「如果你唔望佢，又點知佢望你？」

今天想來，這句話才是充滿智慧：看甚麼、不看甚麼，自主性屬於自己。如果一個人誠心祈禱，別人有沒有闔上眼，和你有甚麼關係？如果你本身就不是愛祈禱的人，別人是否虔誠，和你豈不是更沒有關係？

這其實就是社交媒體演算法的邏輯。

很多朋友常常抱怨，演算法派了很多垃圾內容給自己，才讓自己看來看去都是劣質東西，很憤怒，於是經常會在這些內容留言，說他們有這樣那樣的問題。諷刺的是，根據演算法，你就是提高了與這些內容的「互動」，選擇去表達不認同、批評，前提卻是先選擇了要和那個世界互動，declare 了要參與其中。否則，根本連看見的機會也沒有。

很多朋友對我近乎從不聽香港YouTube節目感到詫異。當然，不可能一次也沒有聽過，某些題目我會以「一定要知」的研究角度觀看一兩次（例如白卡聯盟），但那都是主動找來看的，而不是被動習慣性的。至於臉書、IG等，在過去幾年，我的社交媒體提供的大體就只有國際新聞，很多我知道的和香港、香港人有關的訊息，要麼是我主動進入一個 check list 看見的，要麼是從線下世界獲知的。需要主動使用社交媒體的，都是我的同事。縱然如此，我不覺得和香港太脫節（有點脫節當然是事實，但昔日在香港時又何嘗不是），只覺得精神上健康了很多。

而我清楚記得，在幼稚園的歲月，如果不斷研究誰不誠心祈禱，再「舉報」旁邊的同學祈禱沒有闔眼，結果並不會得到滿足感，反而會被老師、被同學厭棄。雖然我不是教徒，但在人家祈禱的時間自己靜思，進入身旁物理世界、和「官方祈禱世界」以外的第三個世界，就會得到心靈上的最大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