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經常期望大國領袖應該有「大戰略」,而羅斯福、邱吉爾、戴高樂、希特拉、斯大林、毛澤東等等,曾經也的確有各自要下的「大棋」。然而更多情況下,在其位的最高領導其實並沒有通盤外交戰略,只是因為「打工」的工作需要、或自保的壓力,必須機械性地回應每一天發生的每一件事。就算有一定視野,也可能因為國內制度的不完善,或個人能力不足(例如只有小學教育程度),而不能找到合適的戰術去執行,變成眼高手低。
美國在越戰的政策,就是典型例子。
理論上,美國在越戰的戰略目標應該很清晰:避免「多米諾效應」,盡力協助南越政權維持現狀,可以像南韓、西德那樣,長期守住越南的半壁江山,這不但是為了南越實行民主制度,也是為了避免整個東南亞赤化。
好了,先假設有這樣的戰略吧。但為了這樣的戰略目標,究竟應該怎麼做?可以接受多少美國自身的代價?越戰期間的幾任關鍵總統甘迺迪、詹森(約翰遜)、尼克遜、福特,甚至加上之前理應最有軍事經驗的艾森豪威爾,卻全部都沒有詳細考慮過,只是見步行步。
昨天談及,美國最初的政策只是派出軍事顧問,到了甘迺迪年代,開始派出參戰人員,但規模相對有限。到了1964年的「東京灣事件」之後形勢突變,國會通過《東京灣決議案》,授權總統可以使用一切權力、用一切方式,援助提出援助要求的東南亞盟國(也就是南越),很快就變成了失控的瘋狂擴軍。紀錄片「考古」了東京灣事件的真相,確認當年原來並非北越刻意挑釁美軍,只是美軍情報失誤、誤判對方攻擊,才讓戰況無限升溫。
簡單來說,本來是可以避免的災難。
如果美國的政策是不惜一切都要保住南越政權,理論上就要及早做好期望管理,讓國民接受美軍需要長期在越南、而且可能傷亡極高的事實。就算美國低估了北越戰力,有了韓戰經驗,知道北越背後有蘇聯、中共源源不絕的支援,也應該很快明白這是代理人戰爭,不易善罷。如果美國總統知道國民不願意長期消耗,不希望為一個根本不知道在哪裡的國家送死,就應該改為以強化南越的自衛能力為目標。
結果,卻是「兩頭唔到岸」。
其實共產陣營那一方,也不是有甚麼大戰略。但當美國接連失誤,就會自己製造了一個看似是對家精心策劃的「反大戰略」。當美軍的戰時行動變得野蠻,在南越人民心目中的形象越來越低,戰而不勝又影響世界盟主的威望,國內反戰示威則讓政府失去認受性,慢慢就是軟硬實力的巨大損耗。
特朗普時代的美國軟實力固然不及全盛期,但和越戰時的低谷相比,也還有一大段距離。
紀錄片有不少詹森總統的內部錄音,反映他對內雖然是政治鬥爭老手,也有一定理念值得歷史歌頌(例如通過大批人權法案),但到了國際層面,這位臨危授命、因為不是名校出身而深有自卑感的總統,就接近一竅不通。
他的國防部長麥南馬拉是甘迺迪招募來的一個神童,智商高、能力強,但真正長處在經濟,對軍事同樣是門外漢,對越南不斷作出誤判。不過更大責任還是美國在越南的最高軍事負責人、四星上將西摩蘭(William Westmoreland),幾乎所有最殘暴的政策都是他制訂,而又不斷謊報軍情說「會贏」,然後就不斷要求增兵。
關鍵是美國將軍面對共產黨的游擊戰束手無策,不知道如何處理一條一條的南越村莊,一方面濫殺了大量不是越共的平民,另一方面越共卻又可以從容在農村發展,把南越滲透得千蒼百孔。用今天的術語,完全是被「屌打」。
不過紀錄片的大反派並非北越軍隊或詹森,而是他的接班人:尼克遜總統,自然還少不了他身旁那位我們多次介紹過的滿手血腥的軍師:基辛格博士。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