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越統一南越的首十年,絕對是南越人的噩夢。雖然南越貧民獲得了共產主義的社會福利,但種種政治運動、群眾鬥爭,已經足以令過慣了自由生活的南越人民「眼界大開」。至於逃離南越的難民、船民,通常都會渡過幾年的難民營生活,以待甄別、收容,那種痛苦的PTSD回憶,也是不少南越遺民的終身噩夢。
不過十年後,情況就變得不一樣。
自從中越反目成仇,而中國又在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下逐漸「先富起來」,一直對中國的大國沙文主義不滿的越南不甘後人,也在1986年開始搞自己的「革新開放」,令南越人出現了全新的機遇。越南的改革開放比中國更徹底,很快就宣佈廢除計劃經濟,雖然政治自由化依然是禁忌,但現在國內的自由程度也高於中國大陸。就算沒有「大和解」的口號,南北越人民的隔閡也開始消除,因為整個「革新開放」的目的,就是要發展經濟,以昔日西貢最繁榮的年代為榜樣。
從這個角度看,南越人民過了的真正共產生活,也不過十年,遠遠沒有中國大陸整整兩代人的痛苦。
加上越南有小國天然的對沖本能,又有區域霸王的野心,「革新開放」之後,外交上很懂得搞平衡,不但和中國、俄羅斯保持關係,以日本為另一個大金主,又深度參與東盟,甚至就連打生打死的宿敵美國也早已破冰,成為實質上的盟友,反而對中國的警惕更大。
不少美國人處於商人本能也好,天真爛漫的理想主義也好,對往事的愧疚也好,都積極協助越南招商引資,包括做了幾年北越戰俘的參議員麥凱恩。連美國這樣的敵人也可以化敵為友,越南共產政權對昔日南越遺民的打壓也逐步放鬆,因為還要利用他們的國際人脈拉生意,就像中國改革開放初年對香港人禮遇有加一樣。日前提及南越末代副總統阮高祺晚年也要回國,就是最好的寫照。
越南對天主教徒的態度,也比中共勝了一籌。須知天主教和南越吳庭琰政權關係密切,吳廷琰的哥哥吳廷俶就是梵蒂岡任命的樞機、順化教區總主教,另一位越南的阮文順樞機則是吳廷琰的外甥。然而越共政府還是和梵蒂岡達成了主教任命協議,受西方教育的越南主教們也好、共產黨也好,都沒有反對,居然是在越共統治下,越南的天主教徒、佛教徒、高臺教徒可以相對和平共處,也保留了比中國境內教徒略多的宗教自由。
當我們比較今日西貢和五十年前西貢的照片,諷刺的是今日可能更繁榮,除了改了「胡志明市」這個名字,外人可能甚至察覺不了甚麼改變。越南官方的宣傳,自然是說通過戰爭「解放」南越、趕走「美帝」是必須的,否則就不可能專心「拼經濟」;海外南越遺民自然也認為要是南越可以存在下去,有真正的自由市場、民主政體(其實兩者在昔日南越從未完全實現),也一定可以有今日「胡志明市」的繁榮,甚至猶有過之。
雖然觀點不同,到了今天,很多海外南越遺民的後代已經成為非常 native 的美國人、英國人、歐洲人,對往事沒有了第一身的感情和憤怒,怎樣看越戰,觀點就全不一樣。
說到底,胡志明、吳廷琰、阮文紹等人全部都是民族主義者,而「Make Vietnam Great Again」,也是越南統一後凝聚國民的最方便口號。終戰五十年後,南北越各方的當事人和後人大部份可以一笑泯恩仇,究竟這是歷史的浪漫,還是歷史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