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子這句說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聽過第一次之後，就令我再三回味。它的意思，也唯有多了人生閱歷，才能比較容易消化。

「相濡以沫」，說的是幾條魚本來在小泉內快樂地生活，直到某天泉水乾了，魚兒們只能互相以自己的唾液滋潤對方，讓大家保持水份，免於死亡。究竟生物學上這是否可能，實在不得而知，可以想像的是就算短時間內可以吊命，也不可能長存。而且過程中雖然相互距離會更近，生理上、心理上，都會非常辛苦。

莊子說與其這樣，「不如相忘於江湖」。江湖就是相對於泉水的大江大海，只要走到江湖，就不用再用最辛苦的方式維持生命，也不用再天天想著那段日子，反而可以卸下包袱，繼續前行。

表面上，這是很要不得的忘本行為。為甚麼要忘記相濡以沫、共赴患難的難友？為甚麼進入了大江大海，就一定比用本來的方式生存下去更好？

但莊子的整體概念，就是認為狹義的善惡道德，不及「道」能帶來的價值。如果到了江湖之後，可以把大江大海的水送回枯乾了的小泉，不是更好的結局？那時候，不用刻意毋忘，也可以達到毋忘的目的，不是可以更輕身上路？

有時候，看見一些海外香港朋友，就會想起莊子這兩句話。

我們當然要毋忘初心，毋忘歷史，而且，這些不只是口號。

但如果2019年之後到了今天，依然只能每天「相濡以沫」、牛衣對泣，拒絕過新生活，還停留在「鬥黃」的階段，這是永遠走不進更大的江湖的。這不是要忘記過去，恰恰相反，必須要自己有新生命，過去才會顯得有意義。應該相信只要自己能夠好好活下去，不用單靠「相濡以沫」，已經是對整個族群最大的貢獻。如果可以融入更大的江湖之後，令大江大海的力度都被自己掌握，那才是拯救其他同人的最大希望。

道理其實人人都懂。但能否真正領略，就要看各人造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