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親是蔡瀾粉絲,很愛看他的散文,家中有很多蔡瀾散文合集,所以我從小到大也看過不少。實不相瞞,小時候的第一感覺是蔡瀾文章一切淡淡然,除了葷笑話系列,並沒有讓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還問過母親:「這些散文究竟好看在哪裏?」
在我的書櫃,本來把蔡瀾的書歸類在「南洋香港」類,因為他「首先是新加坡人」:新加坡出生,新加坡讀書,姐姐是新加坡中學校長,自己加入邵氏和香港結緣,也和邵氏的新加坡 identity 大有關係。在新加坡、馬來西亞,有不少華人食肆以蔡瀾代言,然而曾經慕名造訪後,難免失望而回,不禁想:為甚麼他會推薦這些?
直到近年再補購了不少蔡瀾舊作,包括一套十本非常精美的散文精選全集,逐漸發現:蔡瀾的文字原來很有味道,那個意境小時候不懂欣賞,覺得平平無奇,現在才知道是我衷心嚮往的。
他有一種功力,把最庸俗的事,寫得充滿品味。例如寫泰國風月場所,具體白描到一群女孩在他面前脫光衣服,纖毫畢現,怎樣待客,同時卻會詳細講述老闆的性情、抱負,怎樣確保不染性病這類衛生常識,門外的曼谷交通擠塞問題怎樣改善,不同族裔光顧得到的差別對待和民族性的關係,諸如此類。筆觸不獵奇,不渲染,不造作,不說教,不賣弄,恍惚甚麼都是稀鬆平常,而其實談及的每一個細節,都足以成為一篇考據長文。
這是上一代文人才有的氣質:表面看來平凡不過,越是發掘下去,越見深不可測。
蔡瀾離開了,是否又可以代入「一個時代的終結」 框架?這個問題,我思考了很久。
如果沒有香港的獨特環境,金庸的武俠小說(例如諷刺中共的《笑傲江湖》)、倪匡的科幻小說(例如現已燴灸人口的預言式《追龍》)、黃霑的歌詞(不能迴避《慈祥鵬過聖誕》),大概都不會出現。那蔡瀾散文呢?
他的國際視野是自己一手一腳建構的,由新加坡走到日本,日本走到香港,然後成為全球華人公認的生活品味達人,承繼了亞洲文化之大成。如果太刻意根本做不到,不走出comfort zone同樣做不到。就是那個位置,點到即止,恰到好處,在不同地域都不會水土不服,just there。理論上,就算他住在上海,也應該可以石牆生花。
但如果再細心讀蔡瀾舊文、回顧其人其事,卻會發現他雖然不怎麼談政治,似是與世無爭,但也不會刻意迴避。例如在《港區國安法》通過後,他還和被捕前的黎智英錄影了一集全新對談節目,入面已經表達了很多;而對他最熟悉的日本,也介紹過不少東瀛政治百態。
當一個地方失去靈魂,紅線無處不在,能否依然故我,吃喝玩樂?技術上自然是可以的,北韓的人參雞湯味道依然很好。但要把吃喝玩樂提升一個可以思考、有品味、有溫度的層次,有邊際是做不到的。1949年前,中國大陸有不少蔡瀾這類雜家,對各種各樣生活品味都有很講究的心得,「解放」後,一鋪清袋。
屬於那個年代的,終究會消逝。既然人力不能挽回,唯有衷心說聲,一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