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家居在窮鄉僻壤,算得上活在大自然中,各種小動物不時遇見。看見任何昆蟲,無論大媽如何尖叫,個人習慣是儘量不殺生,一切順其自然。但最影響個人生活的蚊子還是不可能不處理,由於某大媽對蚊子有歇斯底里的反應,家中放滿了電動滅蚊器。
而我討厭它。
我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工具,起碼肯定小時候是沒有的。滅蚊器的原理是發出紫外線光,有時還有昆蟲才聽到的音頻,引誘牠們飛進滅蚊器內。入內之後,就會觸碰電力,蚊子會被活生生電死,而且會傳出非常慘烈的燒焦聲響,有時還會有燒焦的氣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
這個工具的存在,引起我強烈不安,如果只是一個人在家,除非特殊情況,否則一般會把它關掉。明白大自然弱肉強食、生態循環正常不過是一回事,時時刻刻要被提醒「又有小生物被電死了」是另一回事。奇怪的是,如果是親手把蚊子拍死,反而容易覺得順理成章,不會想太多;但牠們還未到身旁,就被儀器弄得「慘死」,隔開了一重,就容易令人反思。
蚊子咬人,根據人類定義應該順手消滅才符合衛生,這是客觀事實。但電子滅蚊器是 indiscriminative 的,系統一啟動,其他昆蟲也一併成為對象,而牠們其實沒有滋擾我們,是「無辜」的。
例如燈蛾。
小時候聽過「燈蛾撲火」這個成語,一直也只當是成語(這個成語的意境很恐怖),現在卻是幾乎天天見證這個場面。在夜間,只要電子滅蚊器啟用,亮光就會把本來根本不會走進屋的燈蛾吸引進來,然後又是魂飛魄散。由於燈蛾的體積比蚊子大,死亡過程更長、聲音更大,夜闌人靜之時,更為之惻然。如果燈蛾靜靜不動,甚至可以說得上淒美,但看著牠,卻知道很可能下一秒生命就會結束,而且是因為我而提前結束,總是不由得苦笑。
月前談及「白卡聯盟」,說過法國哲學家卡繆用存在主義的角度,描寫羅馬帝國第三任皇帝「暴帝」卡里古拉,認為卡里古拉除了殘忍、聰明,也有「哲學家」的一面,看破了生死和道德,只想證明自己有存在的真實,而不是為了具體的權力或享受去成為暴君,即使明知道群臣將發動政變,也「順其自然」讓自己死亡,顛覆了一般暴君的形象。根據劇本,當卡里古拉殺錯了人,會喃喃自語說:「早死晚死,又有甚麼分別」?
卡里古拉眼中的蟻民,我們眼中的燈蛾,傳說中聖人眼中「不成聖都是螻蟻」,也許,就是那麼回事吧。然而作為燈蛾,這正是完成了一生的使命,又何所道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