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月堅離地報聯盟挑選的《The Diplomat》付費文章，聚焦美國與中亞五國關係十週年的關鍵時刻，細察「C5+1」機制在特朗普重返白宮後的命運與轉變。文章透過詳盡的現場描寫與政策分析，揭示華府如何以「交易為本」的外交方式重新包裝美中亞互動——從白宮晚宴到「Deal Zone」簽約會，從礦產合作到波音飛機訂單，盡現金錢與實用主義主導下的新外交風格。作者同時對比拜登時期的民主、人權議題與現今的淡化處理，提出對美國全球角色與中亞自主空間的深層反思。】

除了華盛頓特區一些最豪華的市中心酒店入口處飄揚的中亞國旗，以及比平時更多的身著深色西裝的男士聚集在酒店外，用烏茲別克語、俄語或哈薩克語交談之外，普通的華盛頓人幾乎不會意識到，11月6日——有史以來第一次——所有五位中亞國家元首都受到了白宮的歡迎。

但在政府停擺日益激烈的背景下，美國總統唐納德·川普分別在橢圓形辦公室接見了哈薩克斯坦、吉爾吉斯斯坦、塔吉克斯坦、土庫曼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的領導人，並與他們一起在東廳（不要與最近被拆除的白宮東翼混淆）共進晚餐。

這次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峰會令華盛頓那些與中亞有業務往來的人士以及長期渴望得到華盛頓關注的中亞民眾感到無比興奮。高峰會過度關注交易達成，尤其專注於關鍵礦產和飛機採購，因此成為新聞頭條。

「中亞五國+1」機制鮮為人知，但它在過去十年中一直影響著美國的對中亞政策。該機制將中亞五國與美國聚集在一起，各方保持著持續的互動，儘管這種互動並非總是引人注目。 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後，以及2022年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後，互動進一步加深。自2015年以來，這六個國家的部長幾乎每年都會舉行會晤，通常是在聯合國大會期間。 2022年，該機制設立了秘書處，標誌著其發展日趨成熟。 

2023 年，時任美國總統拜登在紐約聯合國大會的繁忙日程中主持了有史以來第一次 C5+1 領導人會議。

一如既往，背景很重要，而且是多層次的。 

此外，還需考慮國際背景：美國從阿富汗撤軍的計畫最終於2021年8月實施，引發了美國對中亞政策的深刻反思。俄羅斯在2022年對烏克蘭的全面入侵對中亞產生了許多複雜影響，也重塑了該地區在美國眼中的重要性。同樣，中國對關鍵礦產供應鏈的全面掌控——以及由此給美國帶來的戰略風險——促使美國在2022年啟動了礦產安全夥伴關係（MSP），哈薩克斯坦和烏茲別克斯坦也參與其中；併計劃在2024年啟動C5+1關鍵礦產對話。 

國內背景因素也需要考慮，儘管這些因素往往被忽略。 2016年沙夫卡特·米爾濟約耶夫在烏茲別克斯坦上台執政，開啟了此前緊閉的區域合作之門——而這種區域合作又為C5+1機制的推進創造了更多可能性。同樣，2019年哈薩克領導階層的更迭也進一步推動了那些並非全新但卻被重新接受的合作理念得以付諸實踐。

在以專制政治和總統任期長為特徵的中亞地區，塔吉克斯坦的埃莫馬利·拉赫蒙是目前唯一一位在中亞五國集團+1機制啟動時仍在任的總統。 

中亞仍然是世界上民主程度最低的地區之一，五個中亞國家在自由之家年度《世界自由度報告》中均被列為「不自由」類別（聲明：作者曾擔任該排名的顧問）。但即便拜登政府試圖團結世界各國民主，它也同時致力於深化與中亞的關係，特別是透過「五國加一」（C5+1）機制。

唐納德·川普重返美國總統寶座，將人權等摩擦點拋諸腦後。同時，本屆政府過度關注移民等國內問題，並持續掏空美國政府，包括大幅削減外交人員和對外援助，這使得美國外交在人力資源方面能力下降，且更加反覆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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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9月，聯合國大會閉幕，但並未舉行C5+1部長級會議。儘管美國國務卿馬可·盧比奧在今年早些時候與烏茲別克斯坦和哈薩克斯坦官員舉行雙邊會晤後曾提及這一機制，但直到10月下旬，美國計劃如何紀念該機製成立十週年（11月1日即將到來）仍不明朗。

10 月 20日，美國眾議院外交事務委員會南亞和中亞小組委員會的資深成員、加州民主黨眾議員悉尼·卡姆拉格-多夫 (Sydney Kamlager-Dove) 和密西根州共和黨眾議員比爾·惠曾加 (Bill Huizenga) 聯名致信特朗普政府，敦促其“今年在華盛頓特區主辦並親自出席 C5+1 領導人峰會”。

兩天后，即10月22日，一位國務院官員告訴《外交官》雜誌：「我們期待透過C5+1外交平台慶祝美中夥伴關係十週年，並加強我們兩國之間的合作。」然而，當時這位官員無法（或不願）確認美國將以何種方式慶祝C5+1週年紀念日。 「如有任何已確認的外交活動，我們將及時通知您。」這位官員說。

接下來的周末，哈薩克政府發布了這一消息：總統卡西姆-若馬爾特·託卡耶夫接受了川普此前未公開的邀請，將「參加11月6日在華盛頓舉行的中亞-美國峰會」。隨後，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和塔吉克總統也公開證實了這一消息。

11 月 6 日，卡姆拉格-多夫在接受《外交官》雜誌採訪時表示：「我們有很多理由應該與中亞國家坐下來談判，我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本屆政府在沒有國會幫助的情況下就無法理解這一點。」她指的是她與惠曾加共同撰寫的那封推動總統峰會的信。 

11月5日，盧比歐在國務院為中亞各國同行舉行了歡迎招待會。他在演講中總結道：“我們常常花太多時間關注危機和問題——它們固然重要——以至於我們有時忽略了令人振奮的新機遇。而現在，我們正面臨著這樣一個令人振奮的新機遇，它與我們各自國家的國家利益高度契合。”

魯比奧還表示，他計劃在 2026 年訪問所有五個中亞國家。如果他兌現承諾，他將成為繼約翰·克里 2015 年曆史性訪問該地區並啟動 C5+1 機制之後，第二位完成“斯坦大滿貫”的美國國務卿。

當晚早些時候的演講者，包括美國副國務卿克里斯托弗·蘭道和美國駐印度大使塞爾吉奧·戈爾（他同時也是特朗普的南亞和中亞特使），都熱情洋溢地談到了中亞的新機遇。

蘭道說：“在本屆政府為川普總統工作，真正的樂趣之一在於他認識到，外交政策不僅僅關乎我們過去80年或100年來一直在發展的那些關係。世界很大，世界上有很多重要的地區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

蘭道和戈爾最近剛結束了前往哈薩克和烏茲別克的旅行。

戈爾在11月5日的演講中表示：“訪問期間，我們親眼目睹了我們兩國在擴大創新、教育和商業聯繫方面取得的顯著進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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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高峰會的臨近，人權組織發出了一些呼籲，這些呼籲在某些方面完全來自另一個時代；它們也提出了川普政府未能應對的挑戰。

「鑑於中亞各地鎮壓事件日益增多，中亞-美國峰會應確保人權成為議程的關鍵部分，」人權觀察組織歐洲和中亞主任休威廉森在11月3日的新聞稿中表示。 「與會國應認識到，如果國際夥伴尋求在其他地方尋求穩定的環境進行合作和投資，它們近期取得的社會和經濟成果將面臨風險。”

人權觀察組織隨後詳細介紹了包括美國在內的所有六個國家的人權問題。

國際特赦組織美國分部歐洲和中亞倡議主任本林登在11月5日的新聞稿中也表達了類似的觀點。他表示：“隨著中亞地區威權主義行徑的加劇，川普總統敦促該地區領導人轉向保護人權至關重要。此次峰會為美國提供了一個機會，也是一次考驗，使其能夠證明自身在人權領域可以發揮積極作用，並打破人們對峰會將採取純粹功利主義做法的預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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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預期並未落空。 

事實上，川普政府的交易偏好暴露無遺，精明的亞洲中部商人也同樣熱衷於達成交易。在甘迺迪中心的「The Reach」會展中心，美國國務院主辦的這場商務會議上，人權和氣候變遷議題都被避而不談。隨後，商務部又舉辦了一場名為「交易區」的簽約盛會。 

11 月 6 日宣布的交易涵蓋了從飛機到農業機械、人工智慧和銀行業投資，以及哈薩克的一座鎢礦等多個領域。

哈薩克、烏茲別克和塔吉克的國家航空公司都已簽署協議，購買波音飛機。烏茲別克確認將購買共22架787-9夢幻客機，此前9月曾達成協議，購買14架飛機，並可選擇增購8架。哈薩克的阿斯塔納航空公司簽署協議，購買至多15架787-9夢幻客機。塔吉克的索蒙航空將購買至多14架波音飛機，其中包括4架787和10架737 MAX飛機。 

其他值得關注的交易包括與美國公司約翰迪爾和星鏈的合作。以數量（不一定是金額）計算，哈薩克及其公司本週簽署的交易最多，其次是塔吉克、烏茲別克和吉爾吉斯。土庫曼似乎沒有達成任何交易。許多交易涉及中亞國家購買美國設備和技術。

凡是談及與中亞的貿易，傑克遜-瓦尼克修正案總是繞不開的話題。在閉幕致辭中，來自蒙大拿州的共和黨參議員史蒂夫·戴恩斯（他實際上擔任了會議主持人）表示：“我正在與國會的兩黨夥伴合作，廢除過時的蘇聯時期傑克遜-瓦尼克貿易限制。”

1974年《貿易法》的傑克遜-瓦尼克修正案，由於限制移民，特別是限制蘇聯猶太人離開蘇聯，使得某些國家沒有資格與美國建立正常的貿易關係。儘管蘇聯在1991年解體，但傑克遜-瓦尼克修正案仍然有效。

對中亞國家——哈薩克、烏茲別克、塔吉克和土庫曼斯坦——而言，這無疑是一個痛點，因為這些國家在技術上仍受該條約的限制（吉爾吉斯已於2002年獲得永久豁免）。幾十年來，中亞各國每年都享有有條件的正常貿易關係。可以說，該修正案並未阻礙貿易擴張；11月6日簽署的每項協議都是在傑克遜-瓦尼克條約仍然有效的情況下生效的。

但卡姆拉格-多夫告訴《外交官》雜誌，這的確是「冷戰遺物」。 “在談論貿易時，它會扼殺討論的氣氛。”或許最重要的是，“這是這些國家正努力擺脫的污名。”

11月4日，眾議院和參議院的委員會都提出了題為「授權將非歧視性待遇（正常貿易關係待遇）擴大到某些國家的產品」的法案。目前尚無法取得全文，但據推測，這些就是戴恩斯提到的法案。 

此類提案先前也曾提出，最近一次是在2023年，由美國參議員克里斯·墨菲（康乃狄克州民主黨）和托德·揚（印第安納州共和黨）提出。墨菲也是目前參議院法案的共同提案人。但以往的努力都未能通過委員會審議，更遑論進行投票表決或最終成為法律。

中亞與美國的關係遠不止於貿易和關鍵礦產，儘管這些顯然是川普政府最關注的領域。中亞領導人抵達華盛頓後，在許多會晤中，他們拜訪了包括卡姆拉格-多夫在內的多位國會議員。 

「顯然，我們討論的一個潛在議題是廢除傑克遜-瓦尼克修正案和關鍵礦產資源，但我們也就一些其他同樣重要的優先事項進行了有益的討論，」卡姆拉格-多夫告訴《外交官》雜誌。

卡姆拉格-多夫在與烏茲別克斯坦總統沙夫卡特·米爾濟約耶夫的談話中表示，他們討論了軟實力——特別是體育外交，因為北美將在 2026 年舉辦國際足聯世界杯，烏茲別克斯坦國家隊將首次亮相——以及消除強迫勞動、提高婦女在政府中的存在和作用等各種問題。

她與哈薩克總統卡西姆-若馬爾特·託卡耶夫討論了哈薩克對聯合國維和部隊的貢獻、該國執行對俄羅斯制裁的工作，甚至還討論了自由媒體的重要性。 

「我們與土庫曼斯坦總統謝爾達爾·別爾德穆哈梅多夫討論了川普政府對土庫曼斯坦實施的任意簽證限制，特別是學生簽證和交流簽證——這限制了我們兩國人民之間的聯繫，損害了我們兩國的利益，」卡姆拉格-多夫說。

在邀請媒體參加的商業論壇環節中，很少人提出這些問題。

在五位現任中亞元首中，只有烏茲別克總統米爾濟約耶夫曾在2018年川普第一任期內訪問白宮。因此，11月6日晚間的場景顯得格外引人注目：川普在橢圓形辦公室分別接見了每位中亞國家元首。隨後，各國元首和其他高級官員共進晚餐——川普承諾這將是一場「簡短的晚餐」——期間，川普宣讀了事先準備好的簡短講話，每位中亞國家元首也分別發表了講話。

「令人遺憾的是，之前的美國總統完全忽視了這一地區，」川普說道，卻忽略了他的前任在2023年首次與所有五位中亞國家元首會面的事實。

川普談到了他的政府為擴大關鍵礦產供應鏈所做的努力，並指出與中國領導人習近平的會晤非常積極，同時也對日本新首相以及他最近對韓國和馬來西亞的訪問給予了積極評價。

然後他強調了大量投資「湧入」美國，並將此歸功於他的關稅政策。

美國總統將話題重新轉向該地區，但川普仍然把自己置於中心位置，他談到了亞美尼亞和阿塞拜疆最近達成的和平協議以及他們開通的以他名字命名的貿易路線。 

隨後他宣布，部分與會國家將加入《亞伯拉罕協議》——一系列旨在從2020年起實現以色列與幾個阿拉伯國家關係正常化的協議。但所有五個中亞國家都已與以色列建交數十年：哈薩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和烏茲別克於1992年與以色列建交，土庫曼則於1993年建交。目前尚不清楚它們加入協議究竟意味著什麼。

（一位記者要求提供更多細節，但卻同時提出了一個關於美國政府停擺的問題，導致特朗普開始跑題，大談非法移民能否獲得醫療保健——事實上 他們無法獲得——直到記者催促他回答第一個問題。隨後，特朗普又將話題轉向盧比奧，盧比奧辯稱，這些協議更多的是關於“夥伴關係”，而非外交承認。）

談到中亞各國總統，他們都對川普讚不絕口——有時甚至重複川普本人所使用的口號。託卡耶夫指出川普在2024年總統大選中取得了“壓倒性”勝利（川普贏得了49.8%的普選票），並稱讚川普的政策“明智而大膽”，必將開啟“新的黃金時代”。米爾濟約耶夫告訴川普，在烏茲別克斯坦，美國總統被稱為「世界總統」。

儘管川普敦促在場的記者們圍繞中亞這個主題展開討論，但只有前兩個問題真正與該地區有關。一位哈薩克記者詢問川普是否會訪問哈薩克斯坦，另一位中亞記者則詢問了傑克遜-瓦尼克修正案的相關情況。

中亞各國總統都背對著記者席，沒有一人回答記者提問。

作者：凱瑟琳普茨

2025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