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琴老師黃老師是一位嚴師，很認真的嚴師。雖然學琴的學生通常都是孩子，她也一視同仁，當作成年人看待，也就是從不會刻意遷就幾歲的學生。一進入她的家，就有很清晰的規矩，因為她是一個非常整潔、在我心目中乃至很有點潔癖的人，各方面的 self-discipline都令人嘆為觀止，到了今天依然如是。

是的，她是極度 well-organized 的人。對每一個學生，都會開一本「進度簿」，每一課寫下彈了甚麼歌，每首歌彈得有甚麼問題，學了甚麼樂理知識等等。她的組織程度是教材級的，會點列1、2、3、4，a、b、c、d，方便任何時候翻查某一天學了甚麼、之前是否已經教過某些內容、是否屢次重犯沒有改善，諸如此類。雖然是全人手DIY，格式卻比電腦排出來的更整齊。

一葉知秋，她的教學不免很千篇一律，大約一個小時的課（初級45分鐘，高級好像變了不止一小時、但已經忘了），開始時一定是練習 scales、arpeggios，然後彈她教的歌，最後是彈考試歌，考試前三個月每一課都會有模擬考試，包括 sight reading等等。

這些次序，全部都鉅細無遺紀錄在那本進度簿上。不過每一課日期上面的空格，才是精髓：那是她給學生家長最重要的訊息，通常都是「下次請交琴費」。如果未交，下週就會沒有了「請」，變成「下次交琴費」。如果再未交，也就是一個月已經有50%時間未繳費，就會變成用紅色筆underline，字眼改了tense：「下次要交琴費」。

雖然她家沒有地氈，但硬性規定所有學生都要脫鞋、穿她提供的拖鞋；雖然地方很小，但她自己進入每一個房間，都有不同的專用拖鞋，以免帶來雜質。學生上課前，她會親自監視學生去洗手，以免弄髒鋼琴；又會先檢查學生的手指甲，如果沒有修剪、或有黑邊，統統不合格。所以除了「下次交琴費」，進度簿置頂那一格也會出現「下次要剪指甲」這樣的「重要提示」。

黃老師的字非常工整，自成一家，別無分號。那幾本進度簿如果保留到今天，真的具備成為藝術品的條件，可惜自然又是不知所蹤。

一個如此有紀律的人，在個人健康方面，更是到了環保前輩周兆祥 organic 級別的地步。我小時候只知道她非常注重均勻飲食，從不喝汽水（也不讓學生在她跟前喝汽水），食很多蔬菜；後來她移民後，才得知她已經進化到每日只食自家原生蔬果、飲料都是鮮榨蔬菜汁的地步。在加拿大，她每天凌晨四時起床做運動，晚上很早就睡覺，現在七十多歲，居然沒有一根白髮。

雖然這樣的人生可能很沒趣，但每人都有自己對樂趣的定義，她明顯對自己的紀律非常自豪。在我認識的人當中，也可以歸入「奇人」之列。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