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記得八、九十年代香港的上一波移民潮，從1984年簽訂《中英聯合聲明》前後開始，以八九六四為高峰，那正是我的小學時期，印象特深，早前已經談過不少。但其實六四之前的舊香港那些年，還有另一個一度很熱門的社會議題，對移民潮也有一定影響，童年的我也有若干回憶，那就是大亞灣核電廠。

大亞灣核電廠位於香港旁邊的深圳大鵬新區，屬於鄧小平改革開放、「四個現代化」的旗艦項目之一，在八十年代初就開始規劃。當時核子發電依然屬於比較新的科技，一般人都不太明白原理，也不太在意安全問題。直到蘇聯爆發切爾諾貝爾核災，震撼全球，霎時間香港人才意識到核電廠如果管理不善，可以帶來巨災，而正好就有一個核電廠在身旁快將啟用，所屬政權的管治模式比起蘇聯只有更僵化，自然人心惶惶。日前談及1986年哈雷彗星「回歸」地球，有心水清的會員記得不久就發生切爾諾貝爾事故，也可以算是「掃把星」帶來巨災的證據。

香港人的大亞灣危機，就是在這個時空發生。

大亞灣位於香港境外，香港政府和香港人都不是直接持份者，但絕對是間接持份者，因為根據當時的規劃，核電廠要用來對香港供電的。個別香港人也不是切爾諾貝爾核災之後才關注大亞灣，早在核電廠處於構想階段時，民主派元老、社運先驅馮智活牧師就開始追蹤這個議題，成立了「關注核能委員會」。蘇聯核災後，香港各界群清洶湧，一時間湧現了大量關注組，然後連結成為一個「大台」，名叫「爭取停建大亞灣核電廠聯席會議」，召集人正是首先「發掘」這議題的馮牧師。這是一位傳奇人物，到了2019年依然有所參與，橫跨幾個時空，有機會好應該做一個口述歷史記載一生。

聯席會議出現後，居然在短短兩個月內，就收集到過百萬港人簽名反對大亞灣核電廠，也出現過中環集會，這是一個驚人紀錄。當時並未有後來兩大陣營的動員機制，也未有六四悲劇對公民意識的覺醒，純粹民間自發，就有這個驚人比例的參與，如果簽名沒有水份（相信是沒有的），這除了反映民情的一面倒憂慮，更顯示了對中國政權的高度不信任。幾十年後，「反佔中」那些過百萬簽名鬧劇，相較下，就是東施效顰。

記得那時候聽家人談過，有些身邊朋友本來並不打算移民，但卻因為信不過中國政府有能力搞好大亞灣核電廠，覺得這樣的人身安全風險比政治風險更大，才決心離開。由於父親這一代的親戚都是科學、工程背景，對核電廠是否安全這類話題很感興趣，也討論過不少，他們的結論是「如果管理得好」，安全一定沒有問題，覺得反正發達國家全部都有大量核電廠，如果為了這樣的理由而移民，未免缺乏說服力。問題正是「如果管理得好」，香港人對中國大陸的管理模式到今天都是缺乏信任，原因眾所週知，所以大亞灣危機的本質其實與核能無關，完完全全是一波信心危機。

這波危機怎樣無疾而終，也許比危機本身更值得記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