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小學六年級畢業的那個暑假，對升中並沒有甚麼可以準備，用來打發時間的方式，反而是關注那年的立法局選舉。那是1991年，香港第一次引入一人一票地方直選的議席；經過六四，一般港人對政治的關注程度大增，就算是小學生也一樣。究竟甚麼是「選舉」，於我而言，就很被那屆定型，其中有好些觀察，影響甚至是終生的。

那年並不是作為小孩子的我第一次知道有選舉那回事。香港的市政局早在三十年代就引入直選議席，我家所屬的是灣仔選區。記得市政局選舉時，最常看見的街頭橫額來自政壇元老張有興議員，口號是「服務灣仔三十年」。

香港的區議會直選議席在1982年開始出現，我在小學的時候，也很清楚誰是我的跑馬地當區議員。正如回憶第一輯談及，當時的兩位跑馬地區議員都算是我們的family friends，一位張熾標博士是祖父的皇仁學生，另一位吳錦津議員是我家買跑馬地房子的地產經紀，當時只是one-man band，還未發跡。

但立法局的直選、還要是六四後的直選，重要性完全不同。

當時我對選舉論壇那類節目是很感興趣的，對有關選舉的報導也很留意。一來這類競爭很符合新聞需要，二來那時候港人還以為自己eventually會有持份，視當屆選舉為香港里程碑。雖然我的家人很努力製造一個不要讓我對政治感興趣的氛圍，但他們其實都是很喜歡看政論節目的，在家自然也會有零聲討論。就算是同學之間，也會把候選人的形象、口號拿來討論和開玩笑，例如港島區當時最弱勢的候選人周潔冰，口號是「民意寒暑表全在六號票」（不知道為甚麼我連這些無聊口號也念念不忘），就成為同學的笑柄。

當時的主要觀察有以下幾點：

• 六四之後，民主派對民意有絕對的壟斷，在18席直選中贏得17席，令我對香港人希望擁有民主這個概念深信不疑。事實上，這樣的民意從來都沒有改變過。

• 當時除了李柱銘、司徒華，並未有太多政治明星，有些候選人毫無地區工作也可以當選，印象最深的，就是當時形象最「激進」的劉慧卿。

• 很多資深議員，包括從前被委任為立法局議員的，與及當了幾十年市政局議員的（例如所屬港島區的陳英麟、梁煒彤），如果沒有六四效應，可能都有力一戰，但那次得票都遠低於預估，也奠定香港當時一黨獨大的格局（如果只計直選部份）。

• 那屆選舉採取「雙議席雙票制」，不少同一政黨的候選人用聯票效應拉票，但最有趣的是投票結果顯示，在港島區最多人投票的組合，卻是不同陣營的李柱銘+程介南。以我理解，雖然父母的政治取向不同，但他們都是投了這樣的「組合」，認為議會有多元聲音去爭拗才是健康的。那也是當時很多香港中產對議會民主的善良信念，就是知道自我約束、「過猶不及」，而想不到某方根本不是按同樣的善意去設計未來的選舉。

•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當時我所理解的社會氣氛，對香港很快會全面民主化深信不疑，只是爭論快一點還是慢一點的問題，而不是結構性問題。為甚麼當時的輿論可以製造這樣的效果，究竟是輿論領袖都很天真，還是港英政府有意為之，這是需要長篇大論考據的學術問題。但無論原因是甚麼，那時候的感覺，就是那麼直接，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