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包括我在內的一般人思考方式都很簡單，很多事情都會尋求「解決方法」，也就是「solution」，以為有「問題」，就應該去「solve」。這也是考試模式：總得答問題，答案只有對和錯。

隨著年紀漸大，我們卻會發現無論是甚麼事，國際大事也好、生活小事也好，很多本來以為的「solution」其實都是治標不治本，起碼絕不是結構性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案。定義上，其實只是紓緩，mitigation。

我的母親的精神緊張，乃至習慣了不同程度的情勒，這是事實。但她是我的母親，提供了家庭的關懷，從而產生了情感樞紐，這也是事實。曾幾何時，我很希望解決她的情緒問題，但終於發覺，這是解決不了的，只可以用不同方式紓緩。慢慢也就開始釋懷，找到相處得相對順暢的方式。

我這樣告訴自己：人生不就是一個 mitigation 的過程？很多癌症病人，被紓緩幾十年，依然健在，與癌細胞共存亡；愛滋病近年的療法，也是長期壓抑，而不是根治。背後有一個你說是哲學也好、現實也好的命題：生命本來就是短促，不是永恆，性質就是 transient，為甚麼需要solution？

所以哲學家眼中人生只有一個終極問題，稱為「The」 Ultimate Question。如果能夠提供答案，那才是一個終極的「The」 Answer。很多宗教以為提供了，但實質上對大多數信徒，也只是一種 mitigation，總好過甚麼都不相信，那樣只會覺得更憂慮。

這樣去思考，如果是十多歲的時候，會覺得很阿Q，會看不起自己。但現在，只能說這是經驗之談，而且例證實在太多。

就像美國以國家名義欠下的債務，結構上，幾乎是不可能償還的，然而美國國力、美元霸權，卻可以無限量化寬鬆，這依然是 mitigation，不會解決。但只要 mitigation 的過程比其他國家好，其他國家更差，已經足夠。

同樣地，中國接二連三都是經濟危機，卻研判這只是正常資本主義市場定義的危機，中國卻可以用舉國體制強行回應，例如不容許破產，不容許 call loan，諸如此類。這自然不是 solution，但中國根本對solution 沒有興趣，就是打算長期這樣調控下去，重點是，so far 韭菜和其他國家也是無可奈何。

記得做過不少關於昔日香港前途談判的訪談，曾經有此一說，認為英國本來根本可以淡化1997大限問題，只是太有法治精神，一主動提出了，中共也不再能「水清則無魚」，大家就要找 solution。結果香港弄至今日模樣，可能代表根本沒有一勞永逸、而有符合各方利益的 solution，只能 buy time，只能 mitigate。那是否說 mitigation 也是一種 solution？

甚麼事情要根治，甚麼事情應該紓緩，這是很大的學問。兩者如果評估錯了，都會後患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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