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教育很喜歡「貼堂」。班房內有三大壁報板，定期將同學的各種優異作品貼上去，通常是圖畫和作文。班房外也有兩塊壁報板，由於面對「公眾」，門檻更高，要得到甚麼獎項才會被貼出來。

我是貼堂常客，靠的是作文。

小學所有科目當中，唯一沒有 model answer 的，就是作文。每次作文都是兩個中文連堂，大概一個多小時，如果完成不了，還可以回家繼續。而這是我最享受的時間，因為很靜，不求人，靠的是自己。我本來把我的作文習作都留下來，不過，當然又是被家人後來丟掉。

從來沒有老師提供過很正規的作文訓練，一切都是無師自通。每次收到老師的題目，我都會經過一輪「思想掙扎」，首先會問：為甚麼要寫這個題目？通常這是一個心中的反問：我對這個題目沒有興趣，可不可以寫另一個？童年的我覺得，作文應該是隨心所欲的，看見「題目」這個框框，就會覺得有點不是味兒，溫馴的我，就會被激發出叛逆一面。

所謂「叛逆」，不過是不喜歡被指定寫題目，但又不喜歡直接反抗，於是就慢慢養成了「軟抵抗」的技術：照寫老師的題目，但其實內容都是自己本來就要寫的事，題目不過是為了滿足老師需要，為的是借題發揮。想不到這樣的「風格」，反而得到大成功，因為老師改了無數卷，基本上都是千篇一律，難得有人寫一些另外的東西出來，精神就為之一振。

有甚麼例子？

例如題目是「我的老師」，同學都是寫學校這個科目那個科目的老師（通常指定動作都是說班主任、中文老師怎樣好）。我就寫了「我的鋼琴老師」，而她是校外教導我鋼琴的老師，大家都不認識；其實文章的內容，也只是跟我的鋼琴學習有關。結果學校老師覺得很有新意，那位鋼琴老師更是非常開心，但其實我的原意，只是要在成人的框架邊陲享有遊走的快感而已。

另一個例子是我曾經說過的六四作文。其實那天的作文題目很簡單，是「我的日記」，大概是剛教了日記這個文體，要學以致用。結果我就用日記的形式，記述了當時我所知的六四前發生的每一件事，再加上自己的「時事評論」，自然沒有其他同學這樣「亂來」。

當時沒有很刻意深究這是甚麼「手法」，後來逐漸明白，其實是「話語權之爭」：怎樣在官方賦予的框架內，無視本來的官方期望，奪回自己的話語權，而又不致於違反遊戲規則，得到皆大歡喜、各取所需的結果。不知為什麼，我很小時候開始就很堅持這樣做。我經常強調「守規則、而不被規則 rigidify」，才是香港人的最大優勢，也許就是小時候開始培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