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是我小學三年級時的插班生,來自杭州,剛到學校時,基本上不會廣東話,而且是學習了多年之後,也依然不靈光。其實他是很聰明的人,性格我認為也是善良的,也不是不願意融入香港。但每人都有長短處,他的強項明顯不在 spoken language,也勉強不來。
不知道是因還是果,這位同學一直是很另類的存在。雖然成績屬於最好的小學A班,但總是老師眼中的 trouble maker。然而說他操行差,又不是那種聯群結黨的童黨,或挑戰權威的叛逆者,純然就是不懂得怎樣和香港的主流社會相處,發洩無門,就會做出很多奇怪的行為。當然同學嘲笑一下免不了,但並不屬於校園欺凌類別,而且同學其實也不大敢真的惹他,因為他的反抗可以很激烈。
這位同學後來也升讀了皇仁書院,廣東話依然沒有顯著進步,到中學畢業時,作風也是大同小異。但隨著大家開始長大,要另類,就可以更另類。例如他會在校方頒獎禮唱校歌時飆高十六度音,會在禮堂掟凳,會將男教師摔倒在地,會在校外發生肢體衝突,下刪萬字(he's a legend)......,但你依然不覺得他是壞學生,只感到他純粹是不知道怎樣在這個主流社會釋放自己。
到了中六的時候,大概他終於找到自己的定位,接受自己另類、但不會自卑,還開始懂得用自己的另類來自嘲,看到他終於多了自信。其他同學自然也都長大了,開始懂得怎樣和這類同學相處,有了一種和而不同、相敬如賓的默契。
他的廣東話依然很爛,任何人一聽他說話就知道是新移民。但他開始玩得,善用自己的外來alien身份,例如說自己是「神」,信奉他的人需要唸「大笨咒」之類;他又索性自稱「毛主席」,把和他最熟的同學稱為「江青」,然後我們全班同學就選了「毛主席」和「江青」做班長。雖然是「明玩嘢」,但其實又不是沒有善意在內。說來,他自此就開始逐步主流化了。
他的朋友自然不多,我也不敢說自己是不是他的朋友,但畢竟共同讀書了十多年。他後來結婚,專門打電話邀請我出席婚宴(有可能是他一生人打給我的唯一一個電話)。我知道他請的同學很少,我是很想出席的,只是那天真的不在香港,而知道他成家立室,由衷的為他感到開心。
無論讀書時多麼另類,最後他在銀行做compliance,同學都覺得這是很周星馳的喜劇結局。他也是念舊的,小學同學聚會他久不久也會出席。昔日他經常喃喃自語的那些中國國情「分析」,本來都是大家茶餘飯後的笑談,今天在「新香港」自然全部都出現了,也許「先知」總是寂寞的,曾幾何時的鬱結,但願早付笑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