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我們小學的英文教育比不上教會學校,中文程度卻又遠遠比同輩領先 – 起碼對我而言如是。
現在的老師,基本上都是教育系出身,畢業就開始教學。但不要忘記戰後香港一來百廢待興,二來有海量南來文人避難,不少教授級的人才都要靠教中學、小學為生,而且薪金已經比靠稿費為生有保障。她們就算有教育學位,人生閱歷也令她們擁有遠超一般老師的氣質,為學生帶來的教學,自然不會受限於官方指引。
例如第一輯回憶介紹過的柳存仁教授,由於在日治時期當過「漢奸」,一度大隱隱於市,任教皇仁書院,是我祖父的同事。汪精衛的女兒汪文惺女士,也就是我訪問過的汪精衛外孫女 Cindy 的母親,就在香港任教過多間小學;Cindy 的父親,也就是汪精衛的女婿,也任教過香港的小學英文科。可以想像在五、六十年代的香港,是怎樣的臥虎藏龍。
在我的小學年代,依然有幾位上了年紀的老師很有民國古風,中文修養很高,而且衣著很優雅,起碼有三位是天天穿旗袍回校教書 – 沒錯,旗袍,就像民國電影場景,但那已經是八十年代香港。這些老師,我總覺得是穿越而來,不屬於我們的時代。她們的手寫文字都很秀氣,彷彿天然就是書法家。她們的口語也和今天的廣東話不同,例如會說「家陣」。
我讀小學高年級的中文老師,就是這樣一位充滿個人風格的傳奇。
她的中文課,喜歡的會很喜歡,不喜歡的會很不喜歡。原因很簡單,因為她是不會按課本的課文教書的,覺得課文太淺,完全可以自修,教來浪費時間,沒有意思,只會輕輕帶過。小學的中文範文也確實題材幼稚,那是事實。
於是她會自製教材,根據她認為學生「應有」的程度施教。例如她會教很多文言文,像《木蘭辭》、《滿江紅》,那是我們中學才讀的課文,但其實小學已經學習過全文。
這些「out syllabus」的古文、古詩我們學了很多,起碼有十幾篇,當然還有中國歷史的各種知識。她經常一邊說我們「見識淺薄」,一邊越來越 off-beat,天馬行空說各種各樣的知識。如果不屬於那個程度,真的會完全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但我很喜歡她的風格,因為說實話,我小學時老是覺得很多老師的程度不怎麼樣,唯有這類 syllabus 外的內容,才能滿足我當時的求知慾。慢慢地,和她就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