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談及怎樣理解習近平在中國的「消極認受」,並介紹了張寅嫺教授在《The China Journal》的學術文章。這位學者研究的不是一般人口民調,而是中國大陸的網紅、所謂「KOL」:在微博上擁有大量追隨者、能引發轉發評論、其內容常被跨平台擴散的高能見度行動者。
她通過多項指標(粉絲數、互動量、政治關鍵字貼文等),從龐大使用者中識別出 239 名意見領袖,並收集他們在 2009–2017 與 2021 年間,累計約 140 萬則原創貼文,核心分析聚焦於包含「民主」等關鍵字的 15,306 則貼文,得出了以下觀察:
首先,她從中國網絡生態概況入手,認為「默許式合法性」這樣的概念,往往不會以「我默許你統治」這種直白句子出現,而是體現在公共論述的重心漂移、可說與不可說的邊界、以及「民主想像」如何被重新定義。
她的結論很清晰:早期中國網絡討論曾經由自由派聲音主導,但自從 2013 年以後,中國網民對自由民主的懷疑與幻滅更突出;到了疫情時期之後,自由派優勢告終,民族主義聲音更具主導性。她同時指出,這不完全是國家單向操控:收緊管控固然重要,但疫情其間,中國大陸人民雖然對管控不滿,但對西方也同樣失望,也扮演了關鍵角色。
「消極政治合法性」的句法很值得引用成一個理論命題:政權合法性不僅取決於國內表現,也取決於民眾對國際現實的感知(後者不需要和現實相符)。他們被動認同政權,可能不只是因政府作為了甚麼,也可能因只是拿本國與他國比較後,產生「相對(不)滿意」。為甚麼中國官媒那麼重視貶抑西方大國形象,原因正是如此。
換句話說,在這個模型裡,「默許」不是無條件的。它是以「外部參照」為支點形成的政治心理結構:當人們認為民主國家「表現不佳」或「對中國雙標」,先前對民主的理想化期待被打破,於是對本國政權的評價,就會上升——即使本國並不理想,經過一輪心理操作,卻可能被視為「更有效、較能保護集體利益」。
這正好對應「被動承認統治正當性」:不必出自對政權價值的熱愛,而是可能出自對替代方案的失望與不信任。
更重要的是,「消極的合法性」雖然「消極」,卻不等於有朝一日,不會變成「主動」支持政權。
須知消極合法性不同於「消極支持」。消極支持只是接受現狀;但消極政治合法性卻可能在特定情境下(例如強烈的國際比較),轉化成更積極的支持,尤其當人們相信「本國做得比別國好」的時候,自我動員了民族主義,就會產生意想不到的行為。
這也是理解當代中國民族主義動員的一把鑰匙:很多看似「熱情支持」的時刻,可能是由長期的「默許」、在外部刺激下被點燃,而不是日常生活中持續的高度忠誠。
張寅嫺在 2021 年的討論中,呈現了一種常見論述:西方被描繪為以地緣政治利益出發、用民主話語攻擊中國,民主因此被理解為「特洛伊木馬」。尤其是疫情初期,國民比較中國國內與國外的防疫成果:當他國被認知為「更糟」,即使本國也有問題,對政權的支持仍可能上升。這就是她所說「消極政治合法性」的運作方式。
若合法性越來越依賴「相對表現」與「比較優勢」,政權就更需要維持這種優勢敘事;當表現下滑或比較逆轉,默許也可能脆化。所以到了疫情後期,清零政策激起反彈,甚至出現白紙運動,最終清零突然終止,除了源自社會和經濟壓力,和中國的處理與國際相比,已經不可能再對民眾宣傳「比較優勢」,相信有直接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