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寅嫺教授對當今中共如何維持社會管治的解釋,集中於公共論述如何從對政權的「質疑」,慢慢轉向為「沉默的相對認可」;而裴宜理(Elizabeth Perry)教授解釋的,則是另一種更制度化的默許:知識菁英如何被納入威權治理的穩定結構中。
某程度上,這樣的操作,更難破解。
裴宜理的立論一開始就逆轉了一個自由派一廂情願的常識:大學常被視為啟蒙價值與批判精神的堡壘,因此人們往往容易以為威權政體會壓制高等教育,避免培養出反對派領袖。但中國大陸的案例卻顯示另一條路:更成熟的威權政體,反而可以主動支持、並塑造「有某國特色的」高教,以強制知識界的效忠,並降低知識分子領導反對運動的可能。
她因此提出了「受教育的默許」這個概念:在這種格局中,知識份子以提供政治順從,交換由國家提供的多重利益,結果高等教育不再是民主化的引擎,反而可能成為威權得以長期維持下去的基石。
當我們把當代現象放進更長的中國政治史:帝制中國之所以長期延續,關鍵制度支柱之一是科舉。它吸納、評估、徵召知識人才,「服務國家」,這種「國家—士人」互惠關係,令受教育者的社會上向流動路徑,與國家權力緊密相連。
然後在當代,這種邏輯以全新形式回歸:透過重大研究計劃的資金與等級分層(如「985 工程的戰略投資」),精英大學更依賴國家支持、更需要回應國家優先秩序;同時,「世界一流大學(但要有中國特色)」的話語,把全球競爭與政治合規綁在一起。
自從八十年代的學生運動以後,中國政府把校園變成可監督、可預防的空間,一個以「輔導員」為核心的政治監督體系:其首要責任是意識形態與政治,並在同儕監督、學生線人、黨務層級中運作。1989年後,這套系統再被強化、並現代化、高科技化「完善」。時至今日,監控方式亦更加先進:心理健康篩檢的政治化使用、網路社群的監看與「反向貼文」引導、課堂與講座的錄影監督、以手機 App 投訴教師「不正確」言論等等,都比封建王朝的科舉制度更「有效」。
在充足資源支持下,宣傳部門透過課程、博物館、講座、田野參訪、研究計劃等,推動一種把古代文化遺產與革命傳統縫合起來的敘事,用「中國性/愛國」讓統治變得自然,從而獲得文化層次的承認。這類宣傳,表面上可能具有去政治化效果——結果學生群體的愛國與國族認同高,但政治效能感與政治參與低;甚至在某份問卷中,大學生對「民主是否好」的肯定比例,反而低於多數社會群體。
裴宜理指出一個很有意思的悖論:雖然「公民社會」在政治語彙上敏感,但各類志願服務、社會服務型組織的擴張,反而可能有助於校園平靜——因為它提供了參與公共事務的出口,卻不必導向體制挑戰。
她對「世界一流」競賽的分析,尤其切中「默許」的制度面:在巨額投入的交換下,中國大學引入一整套評估與獎酬制度(對齊世界排名基準),以文獻計量(SCI/SSCI)與研究經費等指標作為金錢標準;博士後、教師、研究生的聘任與升遷,被「產出配額」規訓,學界更忙於達標,而非政治批判。但客觀效果上,卻又完全可以達到政治上製造「被動認受」這樣的目的。
她也指出研究補助體系同時提升排名,也抑制研究者獨立性,因為大型計劃優先序由黨的宣傳系統深度影響,形成對官方主題(例如「習近平思想」)必須「研究」的制度壓力。
所以總結來說,裴宜理認為「默許」不是心理狀態的同義詞,而是一種把知識生產與政治順從綁定的治理結構:在這個結構裡,即便有人不滿,也往往選擇沉默、轉移、或在邊界內表達。
這是中國大陸的現象,但何嘗不是「新香港」學界的現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