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eber在訪談中最令人思考的,還有以下我們深表認同的觀察:基本上,所有大學教授都認為上述官僚化的管理機制浪費時間精力,完全無聊,「讓我們越來越花時間評估研究,而不是做研究」。
然而,我們鮮有聽聞來自大學內部對學術官僚化的高調反抗。Graeber相信,這背後也有來自教研人員的原因:
首先,對於晉升的追求,是讓不少教研人員服從官僚化管理的關鍵;其次,根據《泰晤士高等教育》調查,不少教授居然認為:「填表被視作從辛苦的研究中短暫解脫的方式」。這是因為官僚主義和量化評價雖然無聊,但從機制上,畢竟讓人有一種「公開透明、公平可靠」的「印象」,背後即是「理性主義」對管理實踐的深刻影響。
真正的學術研究,往往意味著極端的不確定性、高風險和高挫折感,這時候,「學術官僚化」,就適時扮演了變相解壓的角色,只要當事人精於「學術官僚化」的遊戲規則,起碼可以獲得確定的工作「滿足感」。
因此,從宏觀結構層面看,「學術官僚化」必須放在社會商業化、理性化的背景,這趨勢短時間內無疑難以逆轉。包括筆者在內的不少教授也承認,「行政管理」作為大學運行的一個環節,在今天確實不可或缺,否則大學內部運作混亂,同樣不利於教學研究。
University of Derby教育學教授Dennis Hayes就建議,應該提高行政管理隊伍中的教學人員比例,至少在「行政管理」這門學科,行政人員可提供第一手經驗,也算間接發揮了官僚化的價值。Graeber則是積極的行動派,建議教授和學生進行跨校聯動,發出「去官僚化」的聲音。
1997年,英國成立了Quality Assurance Agency for Higher Education (QAA),專門負責檢查高等教育機構教育水準,對英國高校教學和研究的「方方面面」,都提供一套「評估準則」,並以外部評審方式,對大學質量進行評估,與審計行業極其相似。自從這一機構成立以來,需要填報的表格有增無減,風氣更蔓延全球,包括香港。
其實,香港也曾有不少同僚提出,應該把大學員工分類(例如「高級講師」就毋需受制於影響因子遊戲),創造不同種類的階梯,這樣也勉強能提供多元化的工作環境,讓不同類型的學者各取所需。不過,變革是緩慢的,尤其是在今日大學的大笨象體系,真正的改變,恐怕只會出現在大學被淘汰的一刻。
而隨著現代科技、社交媒體、人類變革的出現,這一刻,會否在有生之年出現?
難說。
*改編自沈旭暉《信報財經新聞》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