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眾議院選舉點票結束,首相高市早苗領導的執政聯盟大獲全勝,而且勝得非常誇張,居然單獨就可以越過眾議院2/3多數的修憲門檻。這是日本政壇少見戲劇性的一頁,對日本國內、國外都會產生深遠影響。根據結果,以下的十一點觀察,值得我們逐一分析:
1. 高市早苗上任僅三個月就解散眾議院舉行選舉,這是對自己人氣的高度自信,同時也是少數訂下清晰KPI的首相:如果自民黨+維新會的執政聯盟未能在眾議院取得過半席位,就會辭職下台,變相令選民進行對她個人的信任公投。現在,自民黨自己起碼已經有超過310席,不但過半、還居然可以獨力過2/3的門檻(310席),這是歷史難得一見的機遇。而且比起2021年後安倍時代第一次選舉,自民黨岸田文雄時代的261席也大有增加,反映高市早苗已經帶領自民黨走出陰霾,超額完成任務,在未來幾年有望大刀闊斧施政。須知2/3的重要性不只是越過提出修憲門檻,眾議院只要表決有2/3多數,就可以無視參議院的駁回,繼續通過法案,這是暢通無阻的超級多數。
2. 執政自民黨本來是選民懲罰的對象,為甚麼高市早苗可以上台,就是因為上一任首相石破茂領導自民黨在參議院選舉失利,令自民黨在參眾兩院都未能過半,才要問責下台。本來民間對後安倍時代的自民黨普遍厭倦,醞釀讓在野黨上台的民意,立憲民主黨本來也有了準備上台執政。現在不過換了一個總裁,自民黨就完全敗部復活,高市早苗更成為拉票機器,這都會令黨內派系不得不減少對高市的制約,上一代元老政治大概可以告終了。
3. 自民黨連同維新會,已經遠超修憲門檻的2/3眾議院議席,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表示會全力推動修憲,但其實並不如想像中容易。翻查歷史,這雖然是自民黨近年首次單獨超過2/3多數,但並非自民黨領導的執政聯盟近年首次越過門檻。例如在2012年,安倍晉三領導的自民黨+公明黨執政聯盟就有294+31席;2005年,小泉純一郎領導的自民黨+公明黨執政聯盟也有292+31席。當時並沒有成功修憲,一來還需要參議院2/3通過,二來公明黨總是拖後腿,三來民意也不一定過半。現在挑戰少了,但依然充滿變數,相信高市早苗並不會急於修憲,但不難會用其他方式達到同樣效果(例如修訂安保法案的內部指引)。
4. 上次和高市早苗爭奪自民黨總裁的主要對手「政二代」小泉進次郎,自從被高市任命為防衛大臣之後,二人處處表現出合作無間,並未出現外間預言的暗鬥,這次選舉小泉也高票連任。小泉畢竟年輕、外貿討好、有豐厚人脈,現在似乎已經調整好心態,成為高市的副手,這也是黨內主流派和高市和解的象徵。而一旦高市需要接班人,小泉進次郎就具備了大量優勢。大勝後,高市早苗宣佈不會撤回內閣,也就是小泉的防衛大臣還會繼續做下去。
5. 自民黨上次選舉的警報,主要出現在東北、北海道大量走票,立憲民主黨形成了當地的根據地,而諸如神奈村、愛知縣等等,自民黨都面對右翼分散票源的挑戰。這次還有的新衝擊,就是東京有不少公明黨宗教動員的鐵票,現在沒有了這些,有可能動搖基本盤,所以高市早苗能否扭轉上述趨勢,也被認為是她是否成功的指標。這次結果顯示,她帶領自民黨在東北、北陸信越、北海道地區收復了不少失土,甚至令立憲民主黨的根據地萎縮,而且公明黨的叛離也毫無影響,算得上成績斐然。
6. 和自民黨結盟的維新會維持了在大阪的根據地,並沒有得到其他突破,而是完全押注在高市早苗身上。這是有取捨的,因為本來維新會的走勢,足以吸納離棄自民黨的中年男性選票,有點像英國改革黨至於保守黨,但現在似乎已經接受了維持現狀。維新會代表和副代表吉村洋文、橫山英幸分別是大阪府知事、大阪市市長,這次都決定辭職再選搞「變相公投」,也雙雙連任,作為推進府市合併的「大阪都構想」重要行動。高市早苗和維新會結盟時,已經表態支持大阪成為日本副首都,似乎維新會的這個理念,會在高市時代進一步推進,有望不久就進行第三次府市合併的公投。雖然高市早苗現在已經不需要維新會護航,但已經表態希望對方繼續結盟,這也是讓國家整體固化右傾勢力的理性舉動。
7. 自民黨的前盟友公明黨不願和高市早苗結盟,本來以為會成為壓倒高市早苗的最後一根稻草,結果反而令自己進退失據,也令日本政壇進一步右轉。這次選舉前,公明黨改為與第一大在野黨立憲民主黨結盟,組成走中間偏左路線的「中道改革聯合」,希望構成足以挑戰自民黨的力量。但這個聯盟組成之後,毫無氣勢,也沒有其他有份量在野黨願意加入,兩黨內部也出現不少反對聲音,這次結果公明黨、立憲民主黨的議席都下跌了,兩者合共由本來的167席下降到只有41席左右,足足大跌起碼120多席,相信這個聯盟不容易存在下去。公明黨有創價學會為群眾基礎,影響還不大,立憲民主黨就開始擔心基本盤了。然而對公明黨而言,為何有龐大群眾基礎的鐵票,這次表現卻如此差,令所有人出乎意料,這可能才是這次的最大意外。
8. 同屬民主黨分裂出來的另一個在野黨國民民主黨的取態,亦頗有懸念。國民民主黨比立憲民主黨右傾,在去年幾大黨博弈期間拒絕和其他在野黨聯合,這次也拒絕加入「中道改革聯合」,表面原因是與立憲民主黨有不能合作的政策分歧,特別是不同意立憲民主黨主張取消所謂涉嫌「違憲」的安保條款(也就是不贊成限制自衛隊權限),也不同意立憲民主黨的「核電歸零」政綱。但實際上,國民民主黨和高市早苗也具備一定合作空間,起碼在修憲議題上,屬於可合作對象,如果成事,也會令日本整體向右轉。
9. 上屆大選異軍突起的右翼小黨「參政黨」,這次不但繼續擁有議席,而且由2席增至13席,表現非常亮麗,遠勝定位在非主流左翼另一極的那些小黨,特別是選前本來在眾議院有8席的「令和新選組」走左翼反高市路線,這次居然團滅。參政黨這個以「日本人優先」為政綱、領導人神谷宗幣憑YouTube起家的政黨,有著西方右翼興起的不少共同點,如果不是高市早苗也走同樣路線,可能發展還要迅速。參政黨的存在,反映日本民情接受了他們扮演更右的角色,去協助設定國家議題,這也是高市早苗某程度上的盟友。此外,以「電子政黨」為定位的新政黨「未來團隊」也一舉獲得10席,都顯示了日本選民的新取態。
10. 日本投票率一直不高,上屆投票率是53.85%,這次其實也差不多,當然投票日下大雪是降低投票意欲的原因,但不少人早就提前投票、創下新高,一來一回,足以抵銷。換句話說,高市旋風並未催出太多從前沒有投票的新選民,不過如果青年票比例有增加(目前未有這方面數字公佈),就有特別意義。畢竟在少子化、老人政治氣氛下,青年投票率一直偏低,過去幾屆眾議院選舉都是35%左右,令日本政客養成只重視長者選票、忽視未來發展的陋習。高市早苗不再依靠基礎建設、福利社會,而主打高科技、半導體,也是符合投資未來的正路,如果能令青年從新對投票有感,才是功德無量。
11. 高市早苗高票當選,也是對中國的打臉,畢竟幾個月來,中國大外宣都在宣傳高市早苗不得人心。現在北京要自圓其說雖然毫無難度,但高市日後可以挾民意對中國更強硬,這是中國政府很久沒有面對的日本。在可見將來,中國除了繼續拉攏日本在野黨,也可能會嘗試讓自民黨內親華派加以制衡高市早苗,前外相林芳正尤其是箇中重點人選。高市早苗在上個內閣任命林芳正為總務大臣,被認為是「大團結」的權宜之計,現在有了民意加持,依然不更改內閣,相信已經算是對有關勢力釋出善意了。
總括而言,自民黨由幾個月前幾乎要面對團滅「危機」,短短幾個月內,因為高市早苗的出現,變成單獨在眾議院擁有超級大多數的強勢領導,這絕對是日本近年政壇的最戲劇性轉折。擁有如此優勢的高市早苗就在歷史的轉折點,如果不利用這些優勢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就未免太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