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我們過的,是農曆新年、中國新年,還是春節?對外國朋友介紹,應該說 Lunar New Year、Chinese New Year,還是 Spring Festival?
當一個節日的名字,從單純標示時間的詞語,逐漸演變為身分、立場與歸屬的指認,我們討論的,便不再只是文化傳統,而是誰有權為文化命名的話語權。近年來,圍繞「春節」、「農曆新年」、「Chinese New Year」與「Lunar New Year」的用語分歧,正好揭示了一場正在全球不同社群悄然展開的集體競賽。
英國近年的公共語言,正好提供了一個觀察這種轉變的具體場景。長期以來,Chinese New Year 本來是英國公共部門與主流媒體的預設用語,因為這個節日被理解為「華人社區的文化活動」,並自然地與唐人街、舞獅與中餐館產生文化連結。
然而,隨着英國社會的亞裔人口結構愈來愈多元,這種單一標籤的理解開始顯得不足,也逐漸暴露出排他性。當來自不同歷史與文化背景的亞裔社群,同樣在正月前後慶祝基於農曆(「陰陽合曆」)的新年,問題就進一步浮現:這個節日,是否真的可以只用一個國族名稱來概括?
表面上看,這似乎只是語言選擇或翻譯偏好的問題,但實際上,每一個稱謂背後都承載着不同的歷史脈絡與權力結構。有些名稱指向國家建構的時間秩序,有些則刻意保持描述性的中性,將節日重新安放於大自然的循環之中。這一點,在移民社會尤其明顯,因為公共語言往往是國家與社群之間最直接、也最具權力效果的接觸面。
要理解這場命名爭論,首先必須回到「春節」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稱呼。在當代華語語境中,「春節」經常被視為正月初一最正式、甚至最正統的名稱,彷彿它自古以來便自然存在。然而,從歷史角度看,這其實是一個相對現代的語言結果。
在清末以前,正月初一多被稱為「元日」、「元旦」或「新年」,這些稱呼並未嚴格區分曆法體系,而是自然地反映農耕社會對時間循環、季節更替的理解。節日、年序與生活節奏,原本構成一個尚未被現代國家制度切割的整體。
真正的轉折,出現在二十世紀初,現代國家形成的關鍵時刻。
1912 年中華民國成立後,為了與國際體系接軌,新政府採用公曆作為國家正式時間制度。1914 年,公曆一月一日被定名為「元旦」,而農曆正月初一則被重新命名為「春節」。這並非創造一個新的節日,而是透過命名,將原本位於時間核心的「新年」,重新安置為一個帶有季節、傳統與民俗意味的「節慶」,從而確立以公曆為中心的國家時間秩序。
換句話說,名字、語言扮演的角色,是協助國家在不完全切斷民間習俗的情況下,完成現代化的象徵工程。1949 年後,中國大陸政權延續、深化了這個命名體系,「春節」就逐漸成為高度國族化的節日符號。
至於「Chinese New Year」,就是另一回事。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