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把農曆新年的命名問題,真正拉出華人語境,就會很容易發現基於農曆(「陰陽合曆」)的新年,在其他亞洲文化中,從來不是以「中國」作為參照中心。
例如越南社群稱這個新年為 Tết(Tết Nguyên Đán),在越南語中,這個詞幾乎等同於「節日」本身,指向一年之始、祖先記憶與土地循環。朝鮮半島則稱之為 Seollal,語義上是「歲首」,儀式核心圍繞祭祖、家族倫理與世代秩序。這些名稱在各自文化中,都是自足而完整的,既不需要透過「Chinese」來標示來源,也不需要與其他文化競逐正統性。
正因如此,當這些文化進入英語世界時,「Chinese New Year」這個稱呼,才會顯得格外不精準,甚至具有誤導性。它將原本已高度本土化、各自獨立的節日經驗,重新拉回單一文化中心之下,抹平了不同社群早已存在的命名體系。
從這個角度看,「Lunar New Year」並非要取代任何既有文化名稱,而是一個跨文化翻譯層級的總稱,功能在於為不同文化提供一個不必相互競逐、也不必被單一中心代表的共同語言。對越南人、韓國人而言,這個詞,反而是一種「終於被正確翻譯」的狀態。
當這些差異進一步進入全球公共語言,張力便不再只是理論問題,而是在輿論場所大爆發。
2023 年農曆新年前後,這場關於節日命名的爭論,首次被清楚地框定為一個國際公共事件。CNN 在當年一篇報導中,詳細梳理了 Chinese New Year 與 Lunar New Year 如何在不同文化與政治立場之間引發爭議:從藝人、品牌、博物館到公共機構,只要在賀詞或宣傳選擇其中一個用語,就可能立即引發社交媒體上的批評與反彈。
CNN 的報導之所以關鍵,在於它揭示了一個新的現實:節日名稱已不再被視為中性的文化描述,而是被廣泛理解為一種立場訊號。在這樣的語言環境中,用詞本身被賦予了忠誠、歸屬與認同的象徵意義,而公眾人物與機構,則被迫在不同社群的期待之間作出選擇。命名因此成為一個高風險的公共溝通決定,而非單純的文化禮儀。
正是在這樣的輿論背景下,制度語言開始作出回應。
Lunar New Year 逐漸在公共與政策語境中被採納,作為一種刻意去中心化的描述方式。這一轉向,並不只存在於文化倡議層面,而是已經進入正式治理語言之中。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