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書的作者是一位有心人。在這樣的環境,選擇留在香港撰寫評論文章,而又堅持自身的自由主義思想,無疑難能可貴。
按經濟功利的原則,讀書似乎不合實用。在這個年代,大家滑短片比翻書快,演算法比書店老闆更懂行銷。讀書「不合時宜」,卻正因逆流而行,才顯出抵抗的價值。而《萊斯雜文》正是這樣一本書,用慢下來的文字,回應加速時代,讓我們思考更多。
萊斯是誰?哥倫比亞大學經濟碩士,做過政府、銀行、智庫、大學的研究員。乍看是香港傳統精英的路線,但他偏偏不守常規。別人以為經濟師應該寫研究報告,他卻寫賭場見聞;期待他剖析股市,他卻在漫畫角色裡找宿命論的影射。這種「不專業」的態度,才是真正專業的誠實:因為他明白,在一個政策由上而下決定、數據只是粉飾的時代,經濟學報告沒人要聽,反而是一則「通靈王的愛情故事」更真切。
這本書的獨特之處,在於它的跨度。你永遠不知道翻下一頁,會遇到「斜槓族」的職場血淚,還是「收藏寶可夢卡」的市場觀察;是對「孝」的古老情結,還是對「奇蹟」的時代渴望。這不是凌亂,而是我們這一代人的真實寫照:Excel 報表裡精算利潤,又在動漫遊戲裡找存在感;金融市場裡追逐風口,但在午夜看港產片流眼淚。
更重要的是,書中處處都有時代呼應。當作者嘲笑「金融機構的研究部門根本是吉祥物」,這不正是香港專業淪為花瓶的縮影嗎?當他談到「一個人旅行」的孤獨,其實說的是一代留學生在身份焦慮與愛情幻滅間的心境。甚至當他細數漫畫角色如何反抗命運操弄,背後其實也在問:我們呢?我們有沒有拒絕過「大勢所趨」?還是早就接受命運安排,連抱怨的力氣也沒了?
萊斯的筆調,有時犀利辛辣,有時帶著國際比較的眼光,有時又用財經冷眼解釋人生。貫連全書的是,他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而是帶著一種半自嘲的幽默感。比如他談手錶,明知收藏是「敗家」卻偏要為精工石英錶辯護;他談賭場,既羨慕國際賭徒的瀟灑,又忍不住爆料澳門賭枱的「扒仔」生態。這些文字讀起來,不是說教,而像朋友間的真誠對話。
有人會說:這樣一本書,能改變什麼嗎?答案當然是——改變不了什麼。香港今天的現實,不會因為一篇隨筆就多幾分自由;全球化的洪流,也不會因為一段回憶就轉向。但《萊斯雜文》至少提醒我們:在陰溝裡,還是要有人願意抬頭看星空;在碎片化的年代,還是要有人用完整的篇章,寫下自己的掙扎與幽默。
讀畢此書,你會發現自己並不孤單——原來還有人一樣,在經濟報告與動漫情節之間切換,在嚴肅分析與自嘲調侃之間求生。那份荒謬、那份無力、那份仍想掙扎的心情,正是我們這個時代最真實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