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本月《堅離地報聯盟》選讀《端傳媒》戰爭與能源解析,聚焦美、以空襲伊朗後「全球會不會立刻陷入石油危機」這個核心焦慮。作者指出,市場此刻暫時不必「過度換氣」,因為全球原油仍處於供過於求、庫存高企的狀態,短期價格波動更多是風險情緒反應;伊朗自身產量占比有限,且出口主要流向中國,單就伊朗減產未必足以引爆世界性危機。真正的兩個引爆點在於:其一,荷姆茲海峽若因攻擊與保險風險而長時間(約三到四週)失靈,迫使海灣產油國減產;其二,伊朗若在「困獸之鬥」下升級攻擊沙特、阿聯酋等國的關鍵油氣設施,將造成更嚴重、難以快速修復的中長期供給缺口。文末強調,戰事走向將取決於伊朗政權在存亡壓力下如何計算「求生」與「魚死網破」的代價,而石油供給—特別是海峽航運與設施安全—將是左右戰爭節奏與特朗普政治風險的關鍵槓桿。】
美國、以色列空襲伊朗之後,全球石油供給會陷入危機嗎?「現在並不需要因為石油市場就開始過度換氣──至少此時此刻還不用」,曾在美國能源部主責中東事務、現於知名智庫大西洋理事會(Atlantic Council)領導能源安全研究的 Landon Derentz 這麼說。
對石油危機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在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空襲的隔天,便傳出行經荷姆茲海峽的船隻遭到攻擊的新聞,導致全球航運業現在已不敢進入海峽,石油航運大幅停擺。儘管如此,許多分析家仍認為,若戰事能夠在短期內和緩、且範圍並未失控,短期內國際能源市場和經濟發展並不至於陷入災難,也就是 Derentz 所謂的不需「過度換氣」。
但是,戰爭是出了名地難以控制,伊朗掌權集團此刻陷入困獸之鬥,且如同先前端解讀所說,美國政府喊出消弭伊朗威脅、推動政權更迭等多項遠大目標,而非打擊特定軍事設施,讓外界更難判斷戰爭可能何時告終。而幾乎所有的分析家都同意,石油供給將是決定這場戰爭走向的一大關鍵。在軍事上,伊朗絕對不可能戰勝美國、以色列聯軍。但倘若伊朗軍方有辦法對全球石油市場造成巨大衝擊,就有可能讓特朗普面臨更大的內外壓力,因而決定提早停戰。
若陷入長期惡戰,具體而言,有兩項因素最有可能導致長期的石油危機:一是荷姆茲海峽航運失靈,時間超過三到四週;二是伊朗軍方決定魚死網破,讓周遭阿拉伯國家產油硬體設施嚴重受創。
人們短期內之所以不需過度擔憂,一大主因是現在的全球石油市場本就供過於求,價格也因此位於近年來的低點。雖然2月28日空襲後國際原油價格驟升,但這只是投資市場面對風險的必然立即反應,並非真正預示任何嚴重衝擊。
這場戰爭爆發前,國際原油儲量也恰好已爬升至多年來新高。「由於供給持續大過需求,原油庫存於(2025年)12月再度增加3700萬桶;總計,國際石油庫存已來到4億7700萬桶的驚人水準」,國際能源總署(International Energy Agency,IEA)於今年二月中所發布的報告顯示,「這相當於每日平均1300萬桶,是2020年以來未曾見到的高水準。」
供過於求也導致國際石油價格位居歷史低檔。前段引用的 Derentz 就計算,在2003年至2011年,亦即美國於伊拉克的軍事行動期間,國際原油多年平均價格是每桶72美元,經通膨換算後,對應到今日的價格等同突破100美元。而空襲以來,即使國際原油價格驟升,也只是從年初的70美元上漲到80美元。若以歷史標準來看,距離原油價格失控的局面,尚保有相當的安全距離。
奧巴馬時期在國務院負責能源議題的 David Goldwyn 受訪時,便指出:「政府應已考慮過市場當前(石油)供給過多的狀況,因此預設只要釋出一定規模的替代來源,就有辦法改善價格問題」。他也說,現在真正重要的功課反倒是「公眾外交」,各國政府要向市場釋出明確訊號,表示原油供給將不會陷入亂局,將會與各方密切協調出填補供給的方案。
就此而言,各大產油國組成的 OECD+ 即刻宣布四月起將增產,就是這樣的一個訊號。雖然增幅僅達每日20.6萬桶,就總量而言不足以填補供給缺口,亦低於市場預期。然而,如同《金融時報》分析所說,這個宣示更像是釋出「訊號」,OECD+ 藉此表達其「準備好因應市場上的任何問題」。該文也引用業界人士評估指出,自 COVID-19 疫情和俄羅斯入侵烏克蘭以來,石油供應鏈上各方已經累積可貴的經驗,知道要如何彈性因應緊急情況。
另外值得強調的是,伊朗本身的產油量其實相當有限。因此,倘若戰爭只是造成伊朗國內的石油生產、運輸受阻,哪怕時間長達三、四週以上,其實不至於帶來巨大動盪。在國際石油增產與制裁的雙重打擊之下,伊朗產油目前僅僅佔全球的 4.5% 上下,而且幾乎全數輸往中國,對全球的直接影響相對受限。
對中國而言,伊朗石油減產確實可能帶來風險。該國長期利用伊朗原油缺乏買主的窘境,向其低價進口石油。根據推估,中國於2025年由伊朗進口的原油每日平均多達140萬桶,加上委內瑞拉亦提供約40萬桶,兩者相加約佔中國進口總量17%。在伊、委兩國皆遭受衝擊之下,中國能源供給確實面臨挑戰。
不過,分析家也指出,中國政府於近年來亦已增加其原油戰略儲備。國際貿易分析公司 Kpler 評估,在2026年年初,中國的陸上原油庫存已來到12億桶的歷史新高,主要位於山東、廣東等地,足以抵上約100日的原油淨進口量。另外,過去半年來,中國也新增額外的每日100萬桶的儲備預估,哪怕從伊朗進口的日均140萬桶完全歸零,缺口也不算太大,不至於徹底無計可施。
何況,因應伊朗局勢不穩,中國於今年前兩個月也已主動降低對伊朗的進口量,改從俄羅斯進口──自侵略烏克蘭之後,俄羅斯遭受制裁,買主同樣相當有限,中國因此也利用兩國「無上限」的夥伴關係,補充低於市場價格的原油。面對伊朗和委內瑞拉造成的空缺,中國很可能會依循既有政策,優先從俄羅斯和自家的「倉庫」中填補。
所以,即使單從中國的角度來說,伊朗本身石油減產也不會帶來世界末日,遑論對伊朗石油依賴更低的其他國家。「以現在的局勢來說,就算(來自伊朗的)原油一夕之間全部消失,市場也完全能夠吸收此一衝擊」,曾主導美國經濟制裁政策的官員、現於哥倫比亞大學全球能源政策中心任職的 Richard Nephew 這樣評估。
而伊朗政權也有誘因維持石油出口。長期以來,石油都是伊朗唯一的主要外匯來源。雖然哈梅內伊早在2014年已有警覺伊朗財政太過仰賴石油收入,公開宣布減少依賴該產業的國策方針,但形勢比人強,在制裁、孤立、投資不足等問題之下,石油仍是伊朗唯一的主要出口商品。
「伊朗政權當前已經命懸一線,倘若還得面對石油停止出口,無異於再度重擊」,英國軍事智庫 Royal United Services Institute 的能源政策研究員 Dan Marks 評估。他補充,「假使伊朗經濟健全、政權穩健」,或許還能以石油出口為籌碼,嘗試衝擊全球經濟,但考慮到今日伊朗政經問題的嚴重程度,尤其若減少石油收入,伊朗國內的通貨膨脹可能將會徹底失控。
因此,縱使戰事再怎麼危急,伊朗軍方再怎麼不擇手段,該國決策者不到最後一刻,應仍會勉力維持自家對外、亦即對中國的原油出口。畢竟,伊朗剩餘的政權領導人雖然不惜引發全球巨大的損失,但這不是他們的目的本身──他們真正的目的,依然是要存活下去。
但倘若戰爭失控、陷入長期惡戰,依然有可能觸發石油危機。不過,危機是否發生的關鍵並非伊朗的石油產量,而在於戰事若陷入長期苦戰,將導致(1)荷姆茲海峽的航運徹底失靈,時間過長逼使石油減產,或者(2)周遭其他產油國的硬體設施受創,致使產油能力短期難以恢復,引發中長期危機。
就(1)而言,荷姆茲海峽的重要性在於其地理位置獨一無二,是波斯灣通往印度洋、出口原油等物資的唯一水路出口。若與歐洲對比,荷姆茲海峽的戰略重要性等同於十七、十八世紀的直布羅陀──在1869年蘇伊士運河通航之前,這塊位於西班牙南部、由英國控制的小小礁石,是地中海航向大西洋的唯一出口。蘇伊士運河通航削減了直布羅陀的重要性,荷姆茲海峽卻依然百分之百無可替代。
包含沙烏地阿拉伯(又譯沙特)、阿拉伯聯合大公國(又譯阿聯酋)、伊拉克、科威特、卡達等重要產油國,其原油出口也完全仰賴荷姆茲海峽。全球預估有 20% 的原油需航經該座海峽,若航運受阻,對亞太地區國家影響尤甚:依照國際貿易分析公司 Kpler 的數據,日本、菲律賓、緬甸、孟加拉、巴基斯坦等國都有 90% 以上的原油進口途經荷姆茲海峽,台灣、泰國、南韓亦達 60%,中國也有 50%。
因此,伊朗軍方手上一張重要的牌,就在於讓荷姆茲海峽的航運持續不安全,進而阻遏此地石油等貨物運輸。在3月1日空襲爆發次日,據報導有兩艘船艦行經該處時受到襲擊,其中一艘疑似是伊朗自己的船艦。儘管受到戰火波及的僅是少數個例但只要航運安全風險居高不下,航運公司就會自行停航,其中一大原因是保險公司可能不願提供航運保險,或是開出相當高昂的保費,讓航運公司必須選擇放棄。
誠然,伊朗目前的海軍、空軍實力並不可能徹底控制荷姆茲海峽,但就如美國海軍學院教授 James Holmes 的分析,該座海峽的地理特質有利於伊朗軍方以突襲方式干擾航運:該座海峽水深較淺,深度足以航行的水域相當有限,以至於航道最窄處只有2海浬(約3.7公里),船隻必須採行相當固定的航道,無法依據情況隨意轉彎、改道避險。「船隻必須按照可預測的航道行駛,這簡直是攻擊方的美夢成真」,Holmes 表示。
但也必須補充的是,倘若荷姆茲海峽徹底封閉,也將讓伊朗輸出石油受阻,對伊朗政權本身的存續也會帶來極大挑戰──對伊朗而言,這依然是一個高風險的方案。
那麼,假使伊朗真的祭出此一下策,伊朗軍方得讓荷姆茲海峽失靈多久,才可能對全球石油市場造成不可恢復的重擊呢?目前由於局勢混亂,無法完全精準預測,但按照《金融時報》分析,答案可能是三到四週。
這個數字的計算方式如下:國際能源總署預估,荷姆茲海峽每日平均通行約2000萬桶原油,其中420萬可以透過其他陸路管線和港口繞路輸出,每日剩餘的1580萬桶,可以另尋儲存空間暫存,等到戰事停歇再運出。而投資銀行 JPMorgan 預估,阿拉伯產油國加總起來目前共有3.43億桶的陸上儲存空間,加上閒置的運油船又可儲存5000萬桶,因此有共計近4億桶的儲藏量,除以每日1580萬桶後相當於約25日。
因此,倘若伊朗軍方能夠有效讓航運停擺超過三週,阿拉伯產油國可能就要被迫減產。倘若事態演變至此,JPMorgan 預估油價就可能跳升至每桶100至120美元,另一間投資銀行 Barclays 也以類似方式預估可能突破每桶100美元大關,進而衝擊全世界各國的經濟。
對於特朗普而言,這也將是重要的政治風險:美國將於11月舉行期中選舉,倘若油價突破百元大關,通膨率預估可能從當前的 2.4% 跳升至 4.0%,而且特朗普念茲在茲的聯準會降息更是毫無希望,這將對特朗普政府帶來巨大的政治壓力。
不過,美方並非全然無計可施。這點從國務卿盧比奧受訪時的說法就能看出端倪:盧比奧於3月2日向國會議員提供秘密簡報後,宣稱自己的報告內容包含避免油價飆升的具體方案,雖然無法向外界清楚說明,但重點在於「我們將摧毀他們的海軍」。
而這確實可能是重點所在。海軍學院教授 Holmes 就指出,若要降低伊朗對航運的破壞能力,美軍主要可以採取的策略有三,依其積極程度由低至高排序即為:首先,派遣軍艦為運油船護航;其次,於波斯灣外海部署哨戒艦,隨時準備反擊;最後,可以主動出擊,破壞伊朗的岸置飛彈、軍用飛行場和船艦。
於是,荷姆茲海峽航道的安危,就陷入了貓捉老鼠的局面:在這座航道極為脆弱、極為容易鎖定的海峽上,究竟是美軍能夠有效壓制伊朗軍方的攻擊能力?還是伊朗能夠留下一些攻擊的能力,導致這座海峽在三至四週的時間都難以航行?這將是觀察未來石油市場走勢的關鍵。
至於前述的第(2)點,也就是伊朗軍方將戰事規模擴大,破壞週遭阿拉伯國家的石油基礎設施,那可能引發最為嚴重的中長期危機。
瑞士重要的銀行寶盛集團(Julius Baer)首席經濟家 Norbert Rücker 就說,「最讓人畏懼的情況不是海峽關閉,而是區域內石油及天然氣關鍵基礎建設遭到破壞」。倘若設施受損,將對全球石油生產能力造成嚴重的打擊,即使海峽重新開放,也無法短時間內回復。到時,全球當前石油供過於求的情勢就可能完全逆轉,各國將爭搶剩餘的石油產量,油價也將水漲船高,有些國家甚至有可能無法獲取足夠的石油。
截至目前為止,美國、以色列和伊朗都並未大規模攻擊石油產製的硬體設施。但倘若局勢升溫乃至失控,此一風險確實存在。石油市場分析師 John Kemp 投書《金融時報》表示,產油的油井本身太過分散,不是好的軍事攻擊目標,真正需要關注的是較為集中的大型設施,比如沙烏地阿拉伯在 Abqaiq 的石油處理廠,以及位於 Ras Tanura 的出口航運設施。值得補充的是,在他投書之後,伊朗軍方確實於3月2日派出無人機,攻擊位於 Ras Tanura 的巨型煉油廠,導致該廠停止運作。
目前伊朗政權雖然命懸一線,但尚未大規模攻擊石油基礎設施。從美國政府的角度來看,伊朗軍方若發動這樣的攻擊,不只將帶來直接的經濟風險,也將讓阿拉伯世界的盟友更加緊張。這些國家可能集體向美國施壓,要求其儘快為戰爭畫下句點。
在根本上,這反映了伊朗和週邊阿拉伯國家的關鍵差異──阿拉伯國家近五十年來做了太多建設,容不得伊朗用「魚死網破」的攻擊方式讓所有人同歸於盡。
在空襲後,他是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的政策資深研究員 Karim Sadjadpour 接受《外交事務》專訪時指出,,伊朗政權如果窮途末路,確實很可能對週邊阿拉伯國家發動針對石油基礎設施的攻擊,原因就在於沙特、阿聯酋等國近半世紀以來都戮力投資建設,將自己打造成區域內的金融、交通、科技重鎮,但伊朗則並無這類的建設,主力本來就放在破壞、在「填補各地權力真空」。而「破壞遠比建設來得容易」,到時,如果為了抬升油價、造成美國的政經壓力,伊朗確實可能不顧一切,開始破壞鄰國多年來投資的建設。
不過,倘若伊朗真的徹底奉行「光腳的不怕穿鞋的」,也可能造成反效果,反而讓阿拉伯國家更加願意配合特朗普政府。如同智庫 Council on Foreign Relations 的中東資深研究員、專研阿拉伯世界政治的 Steven A. Cook 所說,「軍事行動既然已經開始,阿拉伯各國最害怕的一件事,恐怕是伊朗政權得以苟延殘喘──他們絕不希望自己的鄰居是一個受傷後決心復仇的政權」,而這也是沙特、阿聯酋、卡達等國政府雖未直接參與對伊朗的攻勢,但第一時間也都選擇備戰的主因。
最終,這些抉擇都將取決於伊朗政權剩餘的掌權者如何判斷局勢:這些掌權者現在被逼到了牆角,而且也相信只有戰鬥才能生還。但他們究竟會選擇不顧一切的打法,還是認為留下退路的策略比較容易讓戰事落幕?
畢竟,如 Sadjadpour 所說,伊朗政權「向來不惜殺人,但從來不想自殺」(homicidal but never suicidal)。政權的主事者「自知軍事上絕對無法匹敵美國,但他們不需要贏,他們只想存活。問題在於,他們自己現在認定的存活關鍵,到底是什麼呢?」
特約撰稿人 謝達文
刊登於 :2026年3月4日 0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