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聯合國總部工作的一位朋友向我推薦 Netflix 最新上映的電影《瑞典聯繫》(The Swedish Connection),覺得國際關係局內人可以看出很多名堂。這電影沒有驚天動地的情節,平平淡淡,卻令人會心微笑,確是通過一個意想不到、很獨特的視角介紹國際關係日常,那就是「官僚主義」。
通常我們談及官僚主義,都是偏向負面的,認為官僚都是「多做多錯、少做少錯」,行政效率低下,又不願意承擔責任。但這些官僚習性,同時卻又是必須的,基本價值就是可以保持政體的穩定和可測性,讓人覺得有規有矩的可靠。
這部電影卻宣示了官僚另一必殺技,就是可以在「戴足頭盔」的前提下,在特定時刻,利用對手的官僚漏洞,去安全地進行「軟抵抗」,而又可以令對方不容易找到翻臉的口實。
瑞典是二戰期間的中立國(關於它為何可以保持中立值得另文探討),身邊有納粹德國和共產蘇聯兩大獨裁強權;而在幾百年前,瑞典本來也是一流強國,足以和普魯士、俄羅斯鼎足而三。在整個二戰期間,瑞典都成功保住中立,沒有被兩大陣營任何一國入侵,儘管鄰國全部都已經淪陷,這可以算是一大奇蹟。奇蹟背後的關鍵,除了左右逢源、對沖外交、現實主義的種種計算,就是「瑞典式官僚」。
這部電影講述一群瑞典外交部的中層官僚在得悉納粹德國的猶太集中營不是「fake news」之後,怎樣嘗試用盡方式,去力挽狂瀾。電影主角是非常普通、毫無個人魅力的官僚,給人的印象就是因循守舊、畏首畏尾那種小男人,本來也打算催眠自己:「那是fake news」、「那是fake news」,直到知道一切居然是事實,受不了良心責備,才開始脫胎換骨。
他們的做法,就是讓瑞典外交部對納粹德國發出正式「外交照會」(note verbale),要求德國釋放被囚猶太人當中的「瑞典公民」。由於瑞典不是佔領區、不是敵對國,只要納粹德國依然遵守外交規範,就要回應瑞典的照會。德國釋放了一名瑞典猶太人之後,這就成了國際法的先例(precedent)。這裏的官僚關鍵是證明誰是「瑞典公民」,完全是瑞典官僚可以決定的事。
於是,這群官僚不斷試水溫,讓和瑞典只要勉強有丁點兒聯繫的猶太人都說成是瑞典人,例如曾經在瑞典公司工作、在瑞典讀書、在瑞典旅居、被瑞典人收養,諸如此類。由於他們根本沒有瑞典護照,瑞典外交部就發出「臨時護照」,也算是官方合法文件。出奇的是,納粹德國鷹派雖然非常不滿,但卻又隻眼開隻眼閉,讓這些「瑞典猶太人」可以「依法」逃出生天。
納粹官僚也想過以同樣官僚方式回應,宣佈今後就算猶太人有外國身份,也依然不能獲准離境。瑞典官僚的回應是「鬥官僚」,要求納粹當局釐清「猶太人」的定義,例如1/4血統、1/8血統、1/16血統是否包含在內,一方面保證「嚴格執行」,另一方面說是「先等待一切清晰以免混亂」。
另一個官僚創意來自瑞典財政部長哈瑪紹,他後來成為聯合國秘書長,在一場空難中神秘身亡。為免給予納粹德國口實,瑞典財政部決定借鉅款給一名在瑞典的丹麥流亡政府部長,而且是借錢給他個人,而不是這個流亡政府,再用他的「個人身份」,動用資金去援助入境的丹麥猶太人,令一切都成了「丹麥人」的內部問題,和瑞典政府無關。
最匪夷所思的一幕,還是瑞典二戰中後期最關鍵的政策:決定容許猶太人自由入境,居然是來自這群官僚沒有請示上級而擅自舉行的記者招待會。瑞典外交部長明顯是兩手準備,要是反應良好、納粹沒有發難,就默許這場記者會,否則就會宣佈這些官僚非法行事,予以追究拘捕。結果證明,只要納粹依然不打算入侵瑞典,這場豪賭居然就成功了,還為瑞典贏得了戰後名聲。雖然邱吉爾對瑞典依然非常不滿,認為它投機取巧、左右逢源,但客觀上,瑞典是二戰的一大贏家。
身在亂世,軟抵抗技巧比硬抵抗往往更實用,又一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