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柬源自印度支那共產黨,1950年正式成立,逐漸成為控制柬埔寨農村的勢力,1975年攻佔首都金邊,管治全國,三年八個月間,造成全國二百萬人死亡,佔全國人口1/4。1979年1月,越南出兵擊潰赤柬,1981年赤柬宣布解散,再加入反對親越政府的聯合陣線,九十年代末主要領導相繼向政府投降,2014年,其主要領導喬森潘、農謝以「危害人類罪」被判終生監禁。
在回憶錄,喬森潘自辯時認為,赤柬要極速搞「高端」農業合作化,取締一切私有財產,沒有經過社會主義進化的正常程序,主要是因為要時刻「備戰」,才要把赤柬起家的農村組織,擴大到全國範圍嚴格執行。赤柬統一全國後,立刻實行令他也驚訝的撤離城市、疏散首都金邊全體居民到農村的瘋狂政策,開啓全國大屠殺的先聲,「方便備戰」,據他說居然也是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越南和赤柬畢竟同樣屬於共產政權,為了競爭,赤柬領袖都有「超越」妄想症,以為只要國內革命政策比越南更「進步」,就是更成功的共產政權。那些廢除貨幣、廢除商店一類匪夷所思的創舉,部份都源自這種思維。
從今天觀點看來,喬森潘的說法明顯誇大了「越南問題」的重要性,雖然他承認赤柬為柬埔寨人民帶來了大悲劇,但自然也是要為赤柬領袖開脫。然而放在當時的環境,令一國精英都相信這樣的論調,不可能純粹是高壓能達成。喬森潘經常強調,要放在「歷史長河」理解赤柬的瘋狂,而所謂「歷史長河」,也就是柬埔寨民族主義者觀點的愛國主義史綱。
根據這史觀,自從吳哥文明沒落後,柬埔寨就是鄰國的征討對象;法國殖民中南半島期間,也把發展柬埔寨的重要性排得最低,不少赤柬高層都是第一批留學、第一批拿海外一流學位的精英,可見國家起步的滯後。法國撤走後,越南以戰養戰,迅速成為區域霸主,美國蘇聯中國亦紛紛走進來打代理人戰爭,柬埔寨要維持獨立自主,幾成為不可能的任務。
而赤柬統一全國時,雖然有一定中國支持,但基本上是自己壯大、苦心經營「農村包圍城市」那毛式戰略的成果,不能不算是「自力更新」,更令國內民族主義者一時士氣大振,把他們的過激行為按下不表,轉移歌頌波爾布特的「天縱英明」。到了最後,赤柬被越南推翻,根據地打回原形,依然有一定群眾支持,與其說他們是「共產主義者」,倒不如說是瘋狂的民族主義者。
《喬森潘回憶錄》幾乎沒有透露甚麼高層秘辛,不過有一幕頗有意思,就是說赤柬政權崩潰後,高層召開了擴大會議,波爾布特終於流露了「悔意」,說「還以為共產主義真的能拯救國家」,反映極端共產主義者雖然掛的是「國際主義」牌頭,骨子裏還是民族主義作崇。
根據同一邏輯,為喬森潘作序的法國教授,大概認為這是冤獄、是他為柬埔寨人民做出的又一「犧牲」。但放諸全球,認同的人又有多少呢?
*改編自沈旭暉《信報財經新聞》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