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出兵伊朗時,雖然沒有明言以「regime change」為目標,但不少海外伊朗人對此寄予厚望(例如我訪問過那位伊朗導演朋友),那是客觀事實。就算以特朗普本人透露的資訊,他總也希望戰爭達到一定效果,例如「委內瑞拉2.0」,大概可以視為最低綱領。
如果這場戰爭最後虎頭蛇尾,伊朗現政權不但可以維持下去,也不會變成「委內瑞拉2.0」,中東會變得怎樣,世界又會變得怎樣?
這樣的平行時空場景,可以很恐怖。
首先,伊朗的核能力可能始終保持,無論美國、以色列軍隊炸毀了多少基地,甚至取得了伊朗濃縮鈾,也不能保證徹底杜絕了伊朗這條路。不夠一年前,美軍本來以為「徹底摧毀」了伊朗核研基地,結果轉頭,情報又說「伊朗兩週內可以製成核彈」。無論原因是伊朗有大量秘密基地,還是中俄隨時援手提供資助,只要伊朗現政權存在,就不會放棄核武夢,這是歷史驗證。如果伊朗一、兩年後真的核試成功,美國這次出兵又顏面何存?
伊朗領導層雖然被大量暗殺,但目前並沒有跡象顯示政權會崩潰,或出現明顯內部權力鬥爭。原因我們談過不少,伊朗這類政權並非中國、蘇聯那樣的高度權力集中制,而是某程度上的集體領導,而這批領導人在其他政權基本上都毫無價值,對現狀的依賴非常深。如果哈梅內伊沒有被暗殺,他的兒子不一定可以順利接班,但現在父親成了「烈士」,「選舉」 烈士兒子接班,才順理成章。而這位新領袖起碼到今天為止,都和父親一樣強硬,甚至猶有過之。連本來伊朗國內尚有的一絲空間,可能一去不返。
雖然在過去兩年,以色列已經大大削弱、甚至接近剪除了伊朗在中東的主要附庸兵,例如哈瑪斯、敘利亞阿薩德政權、黎巴嫩真主黨等,但伊朗在這場戰爭卻宣示了自己無與倫比的殺著:有能力獨力封鎖霍爾穆茲海峽。而這個能力,連美國也不能否定。如果伊朗政權延續下去,這自然會成了伊朗外交最、最、最重要的籌碼。就算現在戰爭期間,也有大量中立國、甚至西方的美國盟友情願向伊朗示好,換取自己船隊安全通過海峽;戰後伊朗如果形勢更穩,用海峽了討價還價,豈非成為常態?伊朗很快就會發現,這條海峽可以協助自己突破外交孤立,屆時就算西方國家不正式解除制裁,態度也會大為不同。
這些後果建基於一個前提,就是伊朗證明了自己有效「管治」霍爾穆茲海峽的「權力」,可以選擇那些和自己友好的國家註冊商船放行,同時針對那些對自己不友好的國家。美國如果要達到同樣效果,軍事上自然也可以做到,但就算是特朗普,因為龐大的國內外制約,大概也做不到因為中國和伊朗友好、或無視美國對伊朗的制裁,就挑選霍爾穆茲海峽的中國運油輪來攻擊。既然伊朗的「權力」得到驗證,這份權力自然可以折現為利益,除了保護費、過路費、買路錢,還可以影響國際金融秩序。
這是因為伊朗今後可以暢通無阻、名正言順輸出石油,而且可以為友好國家(例如中國)提供低於市價的石油。其他國家要是遵守美國的制裁,除了要承受伊朗對本國商船的攻擊,也必須接受越來越被美國影響的官方油價,也就是買貴油。中國除了可以輸入伊朗廉價石油,還可以協助伊朗轉口,提供的不只是運輸,也包括以人民幣結算,這自然是中國削弱美元霸權的舉措。雖然這不足以取代美元,卻宣示了美國以外的「雙軌經濟」是可行的,中國、俄羅斯、伊朗、北韓等「另一半」國家,有能力建立「自己的秩序」生存下去,而且短期內對好些西方國家,反而可能比天天調整叫價的特朗普更好打交道。
伊朗在戰爭宣示的另一「實力」,就是可以隨時向阿拉伯鄰國「發爛渣」,而阿聯酋、巴林這些鄰國極度富有,走的是和伊朗粗獷式經濟截然不同的精緻金融模式,無論自己軍備多先進,對伊朗這一招很難以牙還牙。戰後,相信這些國家不可能向伊朗要求賠償,反而伊朗卻可以向它們勒索,協助自己的戰後重建經費。而眼見伊朗存續下去、美國鞭長莫及,以海灣國家的一貫作風,也沒有不對伊朗的勒索就範來對沖的誘因。其實杜拜、巴林、阿曼和伊朗的經貿往來從來密切,戰後雙方的相互依賴可能更多,雖然海灣國家一定會另外興建油管,去繞過霍爾穆茲海峽,但只要地理上沒有能力「移民」,就只能接受和伊朗這個敢裝瘋賣傻、又有行動力的區域大國同居。
如果伊朗這樣也可以生存下去,特朗普事先張揚的其他計劃,例如取締古巴共產政權,自然會失去 momentum 和底氣。中俄北韓等國看在眼裡,知道了美國的軟肋,自然有更多沙盤推演,各自圈定自己的「霍爾穆茲海峽」。特朗普從委內瑞拉樹立的威信,很可能打回原形,伊朗失利可能會成為「特朗普的個人越戰」,今後國內中期選舉固然難予厚望,國際「盟友」也可能乾脆直接無視,以求「捱埋呢兩年海闊天空」。而這兩年,卻會成為中俄的 golden window。美國外交經此一役,繼任人無論是民主黨的傳統自由派、還是MAGA孤立主義派,要期望他們做一些符合國際民主公義的大動作,怕是緣木求魚。
當然,以上只是最悲觀的預測。有沒有樂觀一點的?主觀上,自然有。但還是希望先分享抽離個人喜惡的計算。大家覺得以上出現的可能性有多大?視乎大家的意見,再看是否再寫一篇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