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Chomsky 的平行宇宙,世界被簡化成一場關於「權力」的算術:西方政府永遠是邪惡的輸出者,任何平衡觀點,都是帝國主義的幫兇。為了將這個觀點學術化,他在 1988 年和 Edward S. Herman合著《製造共識》,提出著名的「宣傳模型」理論,建構出所謂「五大過濾器」理論(所有權、廣告、資訊來源、壓力、反共意識形態),來解釋媒體如何服務於權力精英,將公眾洗腦成順民。
這套理論至今被視為傳播學的聖經,而它只有一個問題:對極權國家更徹底的洗腦,卻按下不表,批評的對象只有西方、西方,和西方。
當這套邏輯推向極致,這位理性的大師就會陷入政治的盲視。
1970 年代,柬埔寨的赤柬政權正在進行駭人聽聞的種族滅絕。當難民滿身傷痕地逃到邊境,講述波爾布特的恐怖殺戮,Chomsky 卻在遙遠的美國辦公室裡投稿《The Nation》發表文章,質疑這些「fake news」報導的真實性。他認為這些難民的證言「極不可信」,不過是西方情報機構的「二手歪曲」,是為了抹黑一個新興社會主義政權的宣傳,令他長期被看作赤柬大外宣最有力的秘密武器。
多年後,Chomsky 不得不承認赤柬犯有大規模暴行,但始終辯稱當初只是質疑「報導的質量」,而不是「事實本身」。
Chomsky 在地圖上畫出了正義的邊界,卻對邊界外的慘叫聲充耳不聞,因為數百萬人死亡,在他的邏輯裡,不過是需要「更精確證據」的學術辯論細節,無損他批判西方霸權的根本立論。這就是他的「激進」:為了反對自己身處、讓他命成利就、把他養活的「西方霸權」,他會對另一種更原始、更血腥、更實至名歸的霸權保持沉默。
無數西方左翼知識份子,時至今日,都是繼承了這份虛偽。
Chomsky 這種立場先行的偏執,在隨後的「法里松事件」進一步推向了荒謬的巔峰。
1979年,法國教授法里松(Robert Faurisson)因為否認納粹大屠殺而遭到起訴,Chomsky 卻親自為他的書撰寫序言。在序言中,Chomsky 辯稱自己是在守護「言論自由」的絕對權利,認為「即使是魔鬼」,也擁有說話的權力。雖然 Chomsky 聲明不代表支持法里松的觀點,卻將法里松描述為「某種自由派的社會主義者」,這與法里松明顯的右翼色彩嚴重不符,引起學界譁然。
聽起來多麼高尚、不畏人言,但一位終身呼籲「社會公義」的學者,為何總是如此精準地為那些傷害人類文明底線的人張目?他的虛偽,不在於他不信言論自由,而在於他利用言論自由,為邪惡披上了一層學術的中立。
因此,Chomsky對世界的最大貢獻,確是教懂世人看穿媒體的謊言,因為他自己編織了一張更大的政治過濾網,濾掉了那些他不願意看見的、來自地獄的真相。唯有用 Chomsky 的理論審視他本人,大眾才會真正開竅。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