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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離地報聯盟:端傳媒 🇺🇸🇮🇷】 戰爭何時結束?特朗普的民意、伊朗的籌碼,與全球付出的代價
【堅離地報聯盟】
2026.04.09

【按:本月選讀端傳媒評論,分析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戰事進入僵局後的戰略邏輯。文章指出,儘管特朗普面臨國內政治分歧,但真正可能迫使其調整戰略的並非民意,而是油價、通膨與金融市場等經濟壓力。然而,更關鍵的是,戰爭的結束並不取決於美國單方面意願——伊朗同樣掌握延長衝突的能力與誘因。透過低成本干擾荷姆茲海峽航運,伊朗不僅成功推升油價、增加自身收入,更將全球經濟轉化為談判籌碼,試圖在消耗戰中改變美方成本計算。結果,這場衝突逐漸演變為一場不對稱的消耗競賽:美國承受經濟與軍事資源消耗的多重壓力,而伊朗則只需確保政權存續即可達成戰略目標。】

開啟戰爭是單方面的決定,但想要結束戰爭,「敵人也有一票」。

美國、以色列對伊朗的戰事進入第二個月,仍未出現停火跡象。對發動戰爭的特朗普而言,什麼壓力可能促使他收手?

政治並非主要壓力來源。儘管近期多位 MAGA 陣營的反戰意見領袖公開反對延續戰爭或派遣地面部隊,但從基層支持者的民意結構來看,這些分歧更像是陣營內部的「雜音」,不足以促使特朗普結束戰爭。相較之下,戰事對美國經濟、金融、民生的衝擊,反而更可能左右特朗普的政治盤算。

然而,此刻戰爭是否能畫下句點,很可能已經不再由特朗普一人決定。許多分析都指出,伊朗政權有讓戰爭延續下去的動機,甚至反過頭來,相信自己具備向美國開價的籌碼。如此一來,戰爭的邏輯或將愈來愈接近消耗戰,雙方較量的將是「撐下去」的能力。而在這場「撐下去」的競賽中,美國國力、區域安全,以及全球經濟的前景,都被捲入其中。

MAGA 派內部的「雜音」

3月17日,美國國家反恐中心執行長 Joe Kent 成為第一位因伊朗戰事而請辭的高階官員。他表示伊朗「並未構成立即威脅」,因此無法支持此次軍事行動,而美國之所以發動這場戰爭,實則是「出於來自以色列及該國強大遊說組織的壓力」。在辭職信的最後,他向特朗普喊話:「我祈禱您能反思我們在伊朗的作為,以及我們這麼做是為了誰。」

Kent 是特朗普的忠實支持者,尤其致力於宣揚2020大選舞弊論。這封辭職信公布之後,立刻成為各家媒體頭條新聞。面對伊朗戰爭,MAGA 派內部的分裂是否已經檯面化?Kent「開了第一槍」後,還會不會有人起而效尤?

到了三月底,美國右翼草根組織的最大聯合聚會 CPAC 於德州舉行,MAGA 分裂的跡象似乎更加明顯。這是特朗普自2016年第一任期以來首次缺席該聚會。儘管開場前,主辦單位特別呼籲在場所有人必須團結,「我們絕不能自己內部分裂」,MAGA 意見領袖們仍在活動上激情對罵。

支持此次戰爭的右翼政治節目主持人 Josh Hammer,在講台上公開點名福斯新聞出身的知名評論人 Tucker Carlson 和 Megyn Kelly,斥責他們只會當「唱衰」戰爭的人(doomsayer),屬於他口中「智障右翼」(retard right)的叛徒。

同樣被他罵作「智障右翼」的人,還有前眾議員、一度被特朗普提名出任檢察總長的 Matt Gaetz,雖然 Gaetz 至今從未正面批評特朗普的決策,僅表示假使派遣地面部隊至伊朗,將會讓美國「更貧窮、更不安全」,但仍舊被 Hammer 視為反戰、反 MAGA,「反美國」的一方。

不過,即使 MAGA 意見領袖對戰爭意見分歧,坐在白宮的特朗普仍有足夠理由相信,自家支持者絕大多數依然支持他的決策。多份民調都指出,雖然美國民眾普遍對伊朗戰爭感到不滿,但特朗普的核心支持者仍未叛離。CBS/YouGov 於戰爭第三週所執行的民調顯示,雖然有 69% 的獨立選民、92% 的民主黨支持者,反對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共和黨支持者中卻只有 16% 不贊同,MAGA 支持者的反對率更只有 8%,即有 92% 的特朗普鐵桿支持者,贊同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在這樣的民意結構下,共和黨政治人物很難在伊朗問題上與特朗普唱反調。而 MAGA 支持者之所以贊同戰爭決策,源於他們對特朗普個人的信賴。三月中旬由 Politico/Public First 執行的民調顯示,68% 的 MAGA 支持者相信「特朗普是有計畫的」,另外 19% 則相信「特朗普沒有計畫,但我相信他能以行動解決衝突」,兩者相加高達 87%。當被問及這場戰爭是否會成為曠日費時的「永久戰爭」(forever war)時,三分之二的 MAGA 支持者認為不會,但在整體選民中,則只有 40% 有這樣的信心。

考慮到年底的期中選舉,只有 40% 的選民認為美國不至陷入戰爭泥沼,對特朗普而言難道不足以構成危機嗎?但關鍵在於,在多數議題上,特朗普一直以來的支持率都在四成左右。根據蓋洛普民調,特朗普第一任期的整體支持率平均為 41%,而第二任期迄今的平均支持率也依然是 41%。特朗普雖然總是引發兩極化的的情感反應,但人們對他的觀感已經很難再發生變動,因此他的滿意度向來出奇穩定,民調的增幅跌幅都小於歷史上其他總統。

換句話說,特朗普在政治上的優勢從來不在於他能號召全國多數民眾,而在於美國兩黨極化下、絕大多數選民完全不會考慮把票投給另一個政黨。只要特朗普能鞏固共和黨基層選民,便能持續維持其政治影響力。而如今,這群基層依然高度信任特朗普的戰爭決策。

經濟才是關鍵?

既然整體選民對伊朗戰爭的反對聲浪,尚不足以迫使特朗普結束戰爭,那美國國內還有沒有其他因素可能對特朗普帶來壓力?

一個潛在的考量是債券市場。去年此時,特朗普宣布所謂的「解放日關稅」,試圖以 10% 到 50% 的高額關稅,改變他所謂的「不公平貿易」。當時他之所以在兩週內迅速軟化,一大主因正是債券市場波動,導致聯邦舉債成本提高,直接衝擊特朗普的施政能力。

目前美國國債確實再度遭受衝擊:自三月初起算,兩年期國債債券利率單月漲幅一度高達 0.62%,創下 COVID-19 疫情後最大單月漲幅,利率幾度飆破 4% 大關;三月最後一週,投資人願意購買的短期債券數量也創下疫情來新低。另外,就連期限較長、理論上更穩定的十年期國債債券,利率也來到去年七月以來的新高。《金融時報》報導引述多位投資人與分析家的說法,指出這主要是因為戰事未知數太多,投資人被迫觀望。

不過,摩根大通等投資銀行已預期國債利率在近期內可能回降,但原因並非投資人相信戰爭帶來的不確定性已獲得緩解,反倒是因為更多投資人可能認定經濟必將衰退,所以決定重新進場買美債避險。

另一大的壓力來源是物價:荷姆茲海峽因戰爭而封鎖,不僅導致油價上升,也阻擋了肥料等關鍵物資的運輸,這些都將直接衝擊民眾的生計。

間接來說,物價是當前多數選民最關注的議題,就算選民不反對伊朗戰事,但只要伊朗持續盤據新聞版面、也持續佔據白宮的主要時間精力,特朗普就更難在選前「說服」選民自己投注了足夠的時間心力在打擊物價上。

對共和黨來說,由於期中選舉的投票率一般低於總統大選,且比起民主黨,特朗普本來就更仰賴「低投票意願」民眾的選票支持,更需要喚起這些選民的熱情。在這個背景下,共和黨幹部必然擔心,即使自家支持者不至於改投民主黨,但只要不再如此認同特朗普,也可能找不到出門投票的理由,進而衝擊期中大選選情。

今年一月開始,白宮幕僚考慮到物價與生計問題已成為選民最大關切,且擔心選民認為特朗普把太多精力放在涉外事務上,不夠在乎國內民生議題,於是安排特朗普和副總統凡斯全國巡迴,宣傳民生議題方面的政績,賣點包含特朗普上任一年來油價下跌,以及推動藥商再度減價等等。但自伊朗戰事開始以來,正副總統分身乏術,這一系列的巡迴演說因此被迫喊停。

與此同時,戰爭直接衝擊油價,根據美國汽車協會(AAA)所公布的平均油價數據,全美平均油價在三月底已經來到每加侖3.99美元,單月漲幅超過一美金,或 34%。而在一些選戰的關鍵州油價甚至更高:搖擺州亞利桑那來到每加侖4.68美元、內華達來到4.91美元,眾議院席次眾多的一級戰區加州更是來到5.88美元。

儘管美國因為石油生產豐沛,從中東進口的石油桶數有限,遭受的壓力已經遠較亞洲各國更小,但由於石油市場是全球交易市場,出口價格與內銷價格必然連動,美國廣大消費者也已經直接感受到油價飆升的苦果。彭博社的計算顯示,美國三月的消費者物價指數可能已經來到 3.4%,遠高於前月的 2.4%,主因正是能源價格飆漲,導致一般民眾為自家汽車加油時需要從口袋裡掏出更多錢,而且各種雜貨、物資的運輸成本同步提高,部分也已經反映在商品售價之上。

而倘若戰事持續,石油下游產業如塑膠、人工纖維和眾多製造業等也可能爆發危機,進一步影響經濟;此外,面對通貨膨脹,聯準會倘若選擇升息,也將同樣限制經濟成長的動能。美國股市三大指數在3月都創下一年來最大單月跌幅,其中標普 500 半年來的所有漲幅更是已經完全被抹平。

另一個帶來直接衝擊的案例則是肥料。據統計,美國八大主要肥料中有六種在本月漲價,其中最高漲幅來到 15%。三月正是美國許多農業地區的播種季節,此刻肥料價格高企不僅直接推升種植成本,還逼使部分農民必須改種植肥料消耗較低的作物或品種,並下修預估產量。肥料漲價將衝擊作為共和黨大票倉的農家生計,同時也可能導致數個月後糧食價格上漲。3月19日,全國上下超過五十個農業團體已經聯合上書白宮,請求特朗普總統提升各項農業補助。

儘管目前共和黨基層仍支持出兵伊朗,但倘若戰事持續,物價造成的壓力可能愈來愈龐雜,進而影響期中選舉或特朗普的決策。

伊朗同意結束戰爭嗎?

然而,即使特朗普因物價壓力或其他原因而想要收手,伊朗也未必願意接受他的條件。美國無法單方面結束戰爭:只要伊朗持續封鎖荷姆茲海峽,乃至於持續攻擊週邊國家的軍事乃至民生設施,這場戰爭就稱不上落幕。

美國前國防部長 James Mattis 曾說過:戰爭何時結束,「敵人也有一票。」(“The enemy gets a vote.”)開啟戰爭或許是美國能夠決定的事,但想要戰爭落幕,卻得要敵人也同意才行。

中東安全議題專家 Dina Esfandiary 和經濟學家 Ziad Daoud 便指出:「這場戰爭雖非伊朗所願,但伊朗現在有理由延長戰爭。」戰爭爆發之初,專家普遍認為伊朗政權要全面封鎖荷姆茲海峽有一定難度,亦會危及自身的石油輸出,造成財政壓力。

但實際執行過後,恐怕連伊朗政權都相當意外的是,封鎖荷姆茲海峽遠比所有人的預期都還要順利。伊朗政權很快找到方法,無需封鎖整道海峽,只需不定時動用無人機等便宜武器襲擊部分船隻,就能製造足夠的不確定性,讓所有航運公司不敢進出,保險公司也拒絕承保,只允許「友我勢力」的船隻通過。

荷姆茲海峽封鎖導致的高油價反而對伊朗有利,由於美國被迫放寬對伊朗的石油制裁,「原油價格飆升之下,伊朗的石油收入很可能比戰爭前來得更高,就連該國長期疲弱的貨幣近期都能走強。」Esfandiary 和 Daoud 指出。

兩人還指出,戰事持續至今,伊朗政權已發現自己「要挾持全球經濟,其實是多麼容易、相對來說成本多麼低的一件事」。封鎖荷姆茲海峽已成為伊朗手上重要的協商籌碼,能以此要脅美國、以色列乃至其他阿拉伯國家,要求對方給予足夠的利益,換取伊朗不出手干預海運。

伊朗如今並不急於談判,反倒認為自己有資格喊價。中東研究者 Hamidreza Azizi 接受卡內基國際和平基金會專訪時就分析,伊朗的戰略目標「並非中止這場衝突,反而是將這場衝突拖長到足夠久,以改變敵方的成本效益計算,進而促成真正的了結」。

面對美方上週拋出的十五點和平協議,伊朗方面並未對個別條款提出異議,而是直接進一步要求「確保不會再受攻擊,戰爭損失也能得到補償,還要保存其導彈能力」,近期甚至堅持把黎巴嫩真主黨等其他代理人也一併納入談判,要求以色列不再轟炸真主黨的根據地。

Azizi 指出:「雙方之間的鴻溝可以說是基於根本問題」,即現在到底誰有權喊價,誰是被迫求和。雙方都相信是敵方應該讓步,認為牌握在自己手上。

以全球為代價的消耗戰

目前看來,美國在伊朗的戰爭有可能演變成消耗戰。Azizi 指出,伊朗確實找到方法大幅降低進攻成本,因此「可以維持穩定的節奏,不至於讓自身軍事能力快速消耗殆盡」。但另一方面,美軍的襲擊也還在持續削弱伊朗的軍力和基礎設施,可能推升有效軍事指揮的難度,也會造成社會內部更大的不穩定。此外,如果戰爭持續,並不穩固的伊朗政權也會承受來自體制內外更多的質疑,懷疑當前消耗戰的策略是否奏效。

但另一方面,美國也正在被消耗。除了前述提到物價、石油、農業、金融市場等相關面向的消耗之外,另外一重的問題則是武器本身。伊朗目前大量仰賴自製無人機發動攻擊,每台造價僅數萬美金,但美國發射的則是動輒數百萬美元的高階武器,如戰斧巡弋飛彈(Tomahawks)每次發射的成本估計達到360萬美元,戰事爆發一個月來,美軍已經發射超過850枚。知名英國軍事智庫 RUSI 就估算,光是在戰爭首兩週,美、以兩國發射的彈藥總成本就已經來到260億美金。

更嚴重的問題是,這些高階武器的產量相當有限,同樣以戰斧飛彈為例,在今年度,製造商預計只會交付190枚新的戰斧飛彈──換言之,在這一個月內,美軍就已經消耗超過四年的產量。RUSI 的專家估計,倘若美軍持續以現有進度消耗彈藥,薩德飛彈(THAAD,即終端高空防禦飛彈)和陸軍戰術飛彈系統將會在四月用磬,聯合空對地距外飛彈(JASSM)將在五月耗盡,就連戰斧飛彈和愛國者飛彈也將在六月見底。

儘管隨著戰事進入不同階段,彈藥的使用速度都應將大幅下降,RUSI專家提出這些數字的用意不在於精準評估時程,而是要強調,美軍在伊朗進行的無疑是一場高成本的彈藥消耗戰。美軍或許不缺錢,但武器存量倘若見底,卻不是花錢就能立刻解決的。特朗普在三月第一週就已經召見各大軍武公司代表,希望他們增加產量,但軍武生產計畫多以數年為單位,短期內無法立刻填補空缺。

當單一戰場消耗如此多的彈藥,便會影響其他美軍和其他盟軍的備戰能力:烏克蘭當前亟需的空防援助可能因此受阻,歐洲盟友已經「自掏腰包」下訂的武器也傳出可能無法如期到貨。

而美軍若在伊朗陷入戰爭泥沼,也將影響其干預亞太地區潛在衝突的能力。《金融時報》報導指出,依據過去軍事推演,美國若需協防台灣,將必須毫無保留,動用手上所有聯合空對地距外飛彈飛彈。但在這次戰爭中,美軍在第一週就已消耗近八百枚,同樣是相當於數年的產量。

同理,遠距遙控精準彈藥等的消耗也引發軍事專家和台灣國安官員擔憂。以關鍵空防武器愛國者 PAC-3 MSE 攔截器為例,美軍在開戰前半個月內就耗費上千枚,是年產量的近乎兩倍之多,也已多過四年來美國提供烏克蘭的總額。還有情報指出,美軍在戰事第一週,便疑似消耗了總存量 30% 的薩德飛彈攔截器。

彈藥消耗之外,這波大型軍事行動也會擠壓船艦、戰機用於維修整備和必要訓練用途的時程,兩位曾在美國國防部前高階官員也因此聯合投書《華盛頓郵報》,警告伊朗戰事正在消耗美國嚇阻中國的戰略能力。

戰爭一旦進入消耗戰,問題就在於雙方各自能夠承受多少成本。而在這個計算中,美國、伊朗的標準從來就不對稱。特朗普政府必須考量即將到來的選舉,海峽封鎖對美國經濟、金融、民生的衝擊,以及對俄羅斯、北韓以及中國的軍事部署。相較之下,伊朗政權只需考量自身的存活,只要活著,就是勝利。

作者:謝達文

刊登於 :2026-04-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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