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二十年,杜拜在全球經濟異軍突起,就算是《港區國安法》前,也經已部份取代舊香港,成為橫跨三大洲之間的國際金融中心。然而一場伊朗戰爭,令杜拜的著名地標都被直接攻擊,一時間人心惶惶,不少人才恍然這裏的繁榮彷如地下的浮沙,原來可以瞬間崩潰。究竟杜拜會否成為這場戰爭的最大輸家?
要了解這問題,我們就得了解杜拜經濟先天脆弱的一面。
很多人誤以為杜拜的富庶源於石油,其實這是一個巨大的誤解,或起碼絕不是現在進行式。根據 2025-2026 年初的數據,石油產業對杜拜 GDP 的貢獻度早已跌破 1%。與鄰近擁有雄厚原油儲備的阿聯酋最大酋長國阿布達比不同,杜拜早在數十年前就意識到資源枯竭的危機,毅然轉向了另一種經濟模式:極度依賴全球化與人員流動的「流量經濟模式」。
一方面,這種模式充滿遠見和國際視野,希望將杜拜定位成「世界的十字路口」,而透過建立世界最繁忙的國際機場(DXB)、和中東最大的傑貝阿里港(Jebel Ali Port),杜拜的確成功將自己置於歐亞非三大洲的物流轉運中心。在 2025 年前三季,杜拜 GDP 錄得 4.7% 增長,總值約966.6 億美元,其中第三季增長高達 5.3%。
驅動這股增長的力量並非能源,而是以下四大支柱之上;每一條支柱,都與「外部信心」高度掛鉤:
房地產與建造業:這是杜拜的經濟門面,透過大規模的標誌性建築,去吸引全球富豪的投資資金。在 2025 年,杜拜建築業增長達 8.5%,成為支撐經濟的重中之重。
旅遊與休閒:杜拜致力將沙漠變成奇觀,2025 年前三季吸引了近 1,400 萬國際遊客。住宿與餐飲業的持續增長,支撐了杜拜作為全球度假勝地的地位。
金融與專業服務:杜拜國際金融中心(DIFC)託管了超過 5,000 億美元的資產,利用「零稅收」與「普通法系」,去全球「搶人才」。
物流與轉口貿易:批發零售業佔杜拜 GDP 比重高達 25.9%,這顯示杜拜就像舊香港,本質上是一個巨大的貿易集散地。
然而另一方面,杜拜繁榮的背後,處處隱藏著灰色的債務陰影。杜拜的經濟模式是典型的「借錢建城」,利用大量債務來擴張機場、捷運及世博園區等戰略性基礎設施,一旦信心出現危機,泡沫就可能爆破。事實上,大概二十年前,杜拜就一度出現嚴重經濟危機,乃至接近破產邊緣,全靠阿布達比全力「填數」,才渡過難關。這次的危機,恐怕還要大得多。
根據杜拜公共債務管理辦公室(DMO)截至 2026 年 3 月的數據,杜拜政府的未償債務總額為 306.06 億美元。雖然 20.8% 的債務佔 GDP 比率,在國際標準中看似健康,但這僅指「政府直接債務」。如果算上與當地政府相關企業(Government-Related Entities, GREs)的隱形負債,數字將遠不止於此。
杜拜的債務結構具有高度的靈活性,但同時也對利率極其敏感。目前約有 33% 的債務為變動利率,而且資金來源高度依賴資本市場(21.6%)與貸款市場(30.9%)。這意味著一旦全球融資環境收緊,或杜拜的信用評級受地緣政治波及而下調,它的還債成本將會迅速飆升,擠壓原本就脆弱的政府支出。
換句話說,杜拜的經濟雖然強勁,卻幾乎經不起任何衝擊。外強中乾的最主要隱憂,體現在以下三點:
第一,杜拜極度缺乏內需,境內 90% 以上的人口是外籍人士。這個城市沒有真正的「內核」,它是一個靠外國人來度假、投資、轉機撐起的城市。一旦外國人不來了,杜拜的空屋率與維護成本(極端氣候下的冷氣與淡水),將成為致命傷。
第二,杜拜避風港效應也有雙面刃。杜拜長期標榜自己是中東唯一的安全島,這才吸引了俄烏戰爭後的資金流入。然而,當這種「安全感」因為區域衝突(如伊朗直接進攻)受到挑戰時,熱錢的流出速度,可能比流入時更快。
第三,競爭者的追趕,例如鄰國沙特阿拉伯正在推動「願景 2030」,試圖複製並超越杜拜模式,而卡塔爾、巴林等國,經濟模式也是大同小異。不過腹地龐大的沙特依然是阿聯酋最大的潛在對手,當沙特也提供免稅和高端旅遊時,杜拜的唯一性正在逐漸消失。
總結來說,杜拜並非「杜拜王子」,並非一個外強中乾的「雞棚」,它確實建立了一套極為高效的全球服務體系。但它的「強」,卻是建立在全球和平與流動的假設之上。杜拜就像一個高槓桿的投資盤,只要信心還在,遊戲就能繼續;但只要一顆導彈、一次封鎖,這座「中東國際都會」的經濟,就必然面臨極大衝擊。
現在,就是重大考驗之時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