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學術界巨人哈伯馬斯(Jürgen Habermas)辭世,享年96歲。我不屬於他的研究領域,也不敢越界談論他的理論,不過對國際關係學界而言,哈伯馬斯其實也很有影響力,而且也令人有不很多反思,值得簡單分享一下。
哈伯馬斯對現實政治的最大影響,就是理論啟發了歐洲整合。所以他的死,不僅是一位「法蘭克福學派」關鍵人物的離開,也標誌著一種長期為歐洲整合提供辯護的聲音逐漸淡出。哈伯馬斯的理論從來不只關於溝通理性,而是持續介入一個更具體的問題:在民族國家之後,所謂「民主的正當性」,應如何被重新理解與建構,而他的答案就是歐盟。
所以這個問題在歐盟的發展中顯得尤為突出。作為一個「後國族政治體」,歐盟長期面對「民主赤字」的質疑:制度高度依賴專業知識、跨國協調,但缺乏一個能夠支撐公共討論的共同空間。哈伯馬斯對此的回應,是將歐洲整合理解為一個需要公共領域支撐的政治計劃,不僅依賴市場與行政整合,更需一種跨國界的溝通結構,使歐洲公民能夠參與對共同事務的討論。
在這個層面上,哈伯馬斯將歐洲整合視為一種「後國族民主」(post-national democracy)的實驗。他認為當政治共同體不再以民族國家為唯一框架時,民主的正當性不能再依賴共享的文化或歷史敘事,而需要在新的制度與規範條件下被建構。哈伯馬斯因此提出「憲政愛國主義」(constitutional patriotism),嘗試以對憲法原則、基本權利與法治秩序的認同,取代傳統民族認同,作為政治連結的基礎。
然而,這一構想同時引入了另一層張力。當政治認同轉向制度原則與抽象規範,對政治的理解與內化,往往依賴一定程度的教育與制度知識,使「認同」更容易在受過某種訓練的群體之間運作,而難以轉化為廣泛共享的政治經驗;用今天的術語,就是「離地」。這意味著,哈伯馬斯的後國族民主雖然試圖擺脫排他性的民族基礎,卻同時提高了參與的門檻,令公共討論傾向集中於具備相應資本的群體當中。
這個問題,亦可追溯至哈伯馬斯早期對公共領域的分析。在他對資產階級公共領域的描述中,「理性討論」從一開始,便依附於特定的社會條件,包括教育程度、文化資本與參與形式。咖啡館、沙龍與報刊所構成的討論空間,雖以「理性批判」為名,實際上卻具有明顯的「精英論述」(elite discourse)特質。
這並非理論上的缺陷,而是歷史形態本身的限制。
其他學者對哈伯馬斯的批判,進一步揭示了這一點。例如 Nancy Fraser 指出,若不正視性別、階級與制度位置造成的結構性差異,公共領域將不過是既有權力關係的延伸。她提出的「反公共領域」(counter-publics),說明公共討論並非一個單一空間,而是由多重、互相競逐的論述場域構成。這一修正,使問題從「是否存在公共領域」,轉向「誰能進入公共領域,以及如何進入」的另一個關鍵,也是哈伯馬斯的精英主義面臨的重要回應。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