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同事們建議,要影片持續有人觀看,就必須引戰,內容必須有爭議性,激起人的情緒,才會有人願意留言;多人留言爭吵,演算法才會覺得這能挑起情緒、也就是會讓更多人願意停留,才會持續派發。因此,很多「網紅」會自制「危機」,或安排對立面去自攻自防,然後雙雙收割流量。然而,如果甚麼都把本來只有0.1程度的矛盾,激化為100的「敵我矛盾」,這和極權政黨煽動群眾矛盾的手法有何分別?大家不是因為對這一套反人性的操作反感,才選擇今天的路嗎?
五、同事們建議,應該多請一些有號召力的嘉賓。我自然同意邀請嘉賓分享,但前提是必須和我希望分享的題目掛鉤,主角是那些題目,嘉賓是作為專家,去補充題目有關的資訊,他們出現也不應該被放大頭像宣傳,否則一切就本末倒置。在這個時代,每一個人自己就是一個平台,如果嘉賓朋友說的話,在自己的平台也可以說,為甚麼不讓觀眾直接找他們就是?
六、同事們建議,將所有沒有時限性、即時性的題目剔除,因為網絡世界講求即時性。但我覺得剛好相反,鬥快我是沒有能力的,這不應該是我的生活主要部份,時間不會夠全天候網民多,也不會夠大媒體多。我們應該以製作可以長時間都會有參考價值、而沒有太強時限性的題目為目標,就算是從國際新聞延伸,也應該是分析背後的結構,目標是十年後看也不會過時,而不是隨便分析下一秒鐘會怎樣。世界上有太多冷知識,本來就不應該以引起情緒為招徠,就像網站,很多資訊都是放在那裏,被動等待真正有需要的人來搜查,而不會主動用盡方式,非得在 YouTube 發佈後頭幾小時爭取最多人收看不可。
如果每一刻都是情緒,物極必反,其實,已經沒有真正人類的情緒。
說這麼多,自然不代表我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人。我曾經專門找 data science 專家到家,為我上課講解演算法,對網絡世界的種種規則不能算是門外漢。而只要不違背上述我的原則,同事用任何方式令影片有更多人看,自然都無任歡迎。但觀察了網絡生態這麼多年,我也希望同事們明白演算法反映的,是甚麼一回事:
根據演算法,會留言、會有情緒反應、無時無刻都在網上的用戶,就會得到不成比例的加權,因為他們願意、有能力花費最多時間,停留在社交媒體上,並樂此不疲。在現實世界,這都是些甚麼人?我的絕大部份朋友都會上網,但其中大部份都從不留言或點讚;每次和朋友聚會,幾乎沒有人對那些「網絡熱話」感興趣,甚至根本不知道。在現實世界越是工作繁忙、或有家庭要照顧、或有各種個人興趣追求的人,漫無目的浪費時間在網上的機會也就越少,使用網絡通常都有明確目標和範疇。
換句話說,在現實世界的目標受眾,根本不是網絡世界最能影響演算法的那批,甚至是剛好相反。但演算法的關鍵設計,卻偏偏要通過這批人擴散資訊。
結果,兩極佔人口比例往往只有最多各自10%,在網絡世界的聲浪,卻很容易被誤會為主流。
我們確是必須研究演算法的算式,我其實天天都在研究:但目的不是扈從、隨波逐流,取悅被機械加權的各自10%的兩極光譜,改變自己去迎合明顯不是目標群組的受眾,而是要去努力找出機械的漏洞,去利用這些漏洞,在不用做違心言行的前提下,做到自己初心要做的事。如果沒有能力突破演算法,接觸不到真正的 TA,那就是技不如人,理應被淘汰。反正不是要靠這些點擊為生,為甚麼不回到第一天單純希望分享知識的初心?
說到這裡,同事們恍然大悟:你根本不是要做 YouTube。我笑說:現在才知道嗎?YouTube 只是一個平台,如果居然以它為一個 identity,那就是被奪舍的本末倒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