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地方選舉結束,對不少移英港人而言,這是一場頗有象徵意義的選舉。
全英多地地方議會選舉中,至少有十多位香港背景人士參選,這不是小數目。當中兩人成功連任,其餘則落敗。若單看數字,這未必算甚麼「突破」。但如果回想幾年前,很多香港人初到英國時,仍然停留在適應生活、重新找工作、研究學區與租屋的階段,如今已經有人正式走入英國政黨體系,甚至成為地方政治一部分,本身已是一個值得記錄的變化。
但坦白說,同時也有不少跡象令人擔心。
先說成功例子。
當選兩人之中,蔡嘉源以 1,745 票成為所屬選區票王;另一位成功連任的是前香港民主黨區議員吳兆康。能夠在英國地方政治站穩,並不容易。地方議會選舉從來不是 glamorous 的政治舞台,尤其對香港移民而言,更加不是拍幾條片、寫幾篇文章、在社交媒體有知名度便能成功。真正的地方政治,往往是非常沉悶而漫長的工作:逐家逐戶敲門、參與社區活動、處理居民瑣事、長期建立街坊網絡。對不少香港人而言,可以在外國做到這些,已是成就解鎖。
Gary Ng,我過去曾經訪問過。看見他最終能夠慢慢在英國地方政治建立位置,多少有點感觸。因為很多人只會看見最後的結果,但未必會留意中間那段漫長而低調的累積。對新移民而言,要真正成為另一個社會的一部分,本身就是一件需要時間的事情。
不過,比起選舉結果本身,我更留意的,反而是香港社群內部的一些反應。
例如鄭文傑這次代表 工黨 出選 Brent Queensbury,最終雖然落敗,但屬於最高票落選者,表現已經很亮麗,特別是這次工黨屬於大敗之列。另一邊,前香港 AO、曾任香港駐倫敦經貿辦人員的李湘原,代表 Reform UK 出選 Ealing Southall Broadway,取得 254 票,在 11 名候選人中排名第八。標題黨會說他低票落敗,無疑factually正確,特別是改革黨橫掃英國的前提下,不過他的票數其實亦高於同區另一位 Reform UK 候選人。
有趣的是,兩人的參選,在網上都受到大量香港網民批評,雖然我從不認為這類聲音主流,但那也是香港人。這些批評,例如說代表工黨就是「出賣香港人」,香港牆內建制媒體也推波助瀾,彷彿加入工黨就是「醜聞」,有人覺得工黨「比香港工聯會更差」,這些總要找敵人的習慣,很教人無奈。我不喜歡工黨目前的政綱,但它畢竟是英國非常主流的政黨,在香港人角度,可以代表不同政黨才是最健康的,相煎何太急。
另一位我並不認識,也不知道他的參選原因。只是純粹邏輯角度,如果做過AO 就是敵人,我們認識很多身在曹營心在漢的朋友,舊香港九成職業都是「建制」,是否就不能移民?雖然他沒有自我拆彈就代表改革黨參選確是有點天真,但正因如此,反而不似是有其他目的。
這種現象,難免令人很不舒服。
一些香港 diaspora 在英國逐漸形成的,似乎不是新的 community,只是自我邊緣化的一種想像,那就是電子唐人街。
然而香港本來就是一個極其複雜、立體的城市。
過去幾十年,香港大部分人,其實都生活於各種制度之內:政府、公營機構、大學、商界、金融體系、中資企業、專業界別。今天移民英國的香港人之中,也有不少人曾經在體制內工作,甚至很多人身邊,也一定有一些當年曾宣誓、曾任公務員、紀律部隊、AO、或在各種灰色位置掙扎過的朋友。
2019年的時候,很需要他們支持。現在,卻總是要找敵人。
現實世界很多時候,本來便難以簡單切割。有時候,一個人留在某個位置,未必因為完全認同,而可能只是出於責任、家庭、職業、時代背景,甚至只是人生不同階段的選擇。香港多年來之所以複雜,也正因為絕大部分人,其實都曾經以不同方式與制度共存。
並不是說所有事情都沒有界線,也不是說所有選擇都沒有代價。只是很多時候,香港人最熟悉的,從來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在不同歷史階段之間,如何與現實保持某種不完整的平衡。
而這種複雜性,才是香港的核心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