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人談及近年香港、台灣的本土意識危機,第一時間想到的,仍然是政治力量:北京的打壓,國家機器、教育制度、媒體控制,以至法律與行政壓力。這些因素當然真實存在,而且影響深遠,但如果將時間維度拉長,歷史上絕大部分政權,即使擁有強大國家力量,要真正改變一個地方的文化認同與語言習慣,往往需要幾代人的時間。
殖民時代如此,民族國家建構如此,現代化工程亦如此。
然而,AI 與演算法時代的出現,卻可能第一次令這件事的速度,被壓縮到一代人之內。
真正的危險,不是有人禁止說廣東話、說台語,也不需要有人主動消滅本土文化。更深層的危機是整個數碼世界的基礎設施,正在天然偏向大語系,而令小語系逐漸失去存在感、商業價值,以及下一代的使用動機。這才是在互聯網每天感受到的焦慮。
換句話說,未來瓦解地方認同的力量,未必首先來自政權,而可能來自演算法本身。
畢竟在過去,人類世界的語言競爭,大致仍受地理與社群限制。一種語言即使規模不大,只要擁有自己的社區、媒體、學校與文化圈,仍然可以維持相當穩定的生命力。例如冰島語、芬蘭語、希伯來語,甚至廣東話,都曾經在特定歷史條件下保有強烈存在感。廣東話甚至一度與普通話平起平坐,全球以廣東話為 first language 的人超過一億。
但 AI 時代、演算法時代的邏輯並不一樣。
今天我們愈來愈多資訊接收、娛樂、學習、社交、搜尋與創作,都透過互聯網完成。YouTube、TikTok、Instagram、Google、ChatGPT 諸如此類,本質上都不是單純的工具,而是大型的 recommendation systems。它們會不斷根據大數據,決定什麼內容「值得」被推送、什麼語言容易被理解、什麼市場最值得資源投放。
正是在這種機制下,大語系天然擁有壓倒性優勢。
英文、普通話、西班牙文等大語系,擁有龐大使用人口、更大的廣告市場、更大量的訓練數據,也更容易形成跨地區傳播效應。對平台而言,優先派發這些語言的回報極高:語音辨識更準確、字幕生成更成熟、翻譯品質更好、搜尋結果更完整、廣告投放更有效率。
然後,就是文化上「貧者越貧,富者越富」。
現在 AI 公司在訓練大型語言模型時,自然會優先投放資源於資料量最大的語言。因為模型表現,本身就高度依賴 corpus 規模。當一種語言缺乏足夠數據,它的 AI 表現就會較差;而 AI 表現較差,又會進一步降低用戶使用這種語言創作的意願。
於是,一個自我強化的循環,或一個 self-fulfilling prophecy,就開始形成。
在互聯網,大語系得到更多曝光、更多工具支援、更多創作者、更多廣告收入,再反過來吸引更多用戶;小語系則因為演算法不夠理解、內容不夠點擊,而且 AI 沒有足夠學習經驗去完善用戶體驗,而逐漸失去可見度。
這不是陰謀,而是 scale economics,是「陽謀」。
香港是一個特別明顯的例子。廣東話人口並不少,但在 AI 世界中,它卻處於一個相當尷尬的位置。由於廣東話長期缺乏完全統一的正式書寫系統,大量日常語句難以直接轉化為標準中文,而演算法最講求的就是 standardization,結果平台的語音辨識與字幕系統,對廣東話支援亦遠遜英文與普通話。
結果是什麼?
以 YouTube 影片為例,自動字幕不準確、搜尋效果較差、跨地區推薦能力弱(也就是我們常常被批評那些);創作者若改用普通話或英文,卻往往更容易被演算法理解與擴散。久而久之,互聯網會產生一種極其微妙的誘導:不是禁止使用廣東話,而是令使用大語系以外去傳達資訊「不符合成本效益」。
最值得警惕的是,這種文化侵蝕,很多時並不是強迫性的,而是「自願」發生的。例如創作者會慢慢發現,用普通話拍片,更容易得到演算法推薦;觀眾會逐漸習慣以英文、或中文書面語搜尋資訊,因為結果更完整、更有效率。下一代可能已經開始不自覺地認為,廣東話只適合朋友之間閒談,而不是「專業」、「國際化」或「有前途」的語言。當 AI assistant、搜尋引擎、字幕系統、翻譯工具,都對大語系表現更佳時,用家自然會傾向使用那些「更方便」的語言。
這種「自願去本土化」,往往比任何政治工程,都更難逆轉,也比傳統政治壓力更深。因為它不是透過恐懼、壓迫,而是透過效率、市場、自發行為。就算是很本土的香港青年,也很難刻意抵抗這種生活習慣;而網上用廣東話的討論,又往往不自覺的往自我邊緣化的討論方向行走。
這是我每日在社交媒體觀察的最大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