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談及演算法如何結構性打壓全球幾大語系以外的所有語系，從而令本土意識面臨空前挑戰。如果說香港的情況，明顯有政治高壓下的政權元素，台灣的案例，則更值得警惕。因為台灣至少仍然擁有完整的教育體系、民主制度、本地文化市場與公共空間。理論上，它比香港更有條件維持自己的 identity 與語言生態。

然而即使如此，近年的變化，自從演算法、AI崛起，仍然相當明顯。

在上一代「天然獨」世代之後，台灣居然很快開始出現一批被形容為「天然統」的年輕人。這件事本身，非常反直覺，很counter-intuitive。

如果按照傳統政治學理解，一個已經完成本土身份建構、擁有民主制度、並長期與中國大陸保持政治距離的社會，年輕世代理應愈來愈本土化，而不是反過來，重新出現文化與心理上的「中國化」。事實上，台灣整體身份認同仍然明顯偏向本土化。根據台灣政治大學長期民調，近年自認「台灣人」的比例仍然超過六成，而純粹認同自己是「中國人」的比例，則長期維持在極低水平。

但值得注意的是，近年部分年輕世代對兩岸關係的心理距離，似乎開始出現微妙變化，民進黨被認為是「中年人的政黨」，年輕人上次大選最支持的卻是柯文哲。這未必代表傳統意義上的政治統派增加，卻可能代表另一種更後現代的現象：對新一代而言，「中國」，愈來愈不像一個外部政權，甚或不覺得是代表一個「政權」，而更像一個早已滲透進日常娛樂、語言、AI 與網絡文化的巨大元宇宙。

很多人第一時間會將原因歸咎於北京統戰。但仔細觀察今天年輕世代的資訊結構，可能會發現更深層的力量，未必來自政治，而是演算法。

上一代「天然獨」形成的背景，是一個本土公共空間仍然相對完整的年代。那一代人的成長過程，雖然同樣接觸全球化，但台灣本地媒體、綜藝、校園文化、政治運動與歷史敘事，仍然擁有相當高的主導性。即使未必支持法理台獨，也會自然地把「台灣」視為「台灣人」的主要身份。因為他們的生活世界，本身就是台灣。

但今天的年輕世代，成長環境已經完全不同。

他們每日接觸的大量內容，愈來愈不是由本地社會生產，而是由跨國平台、短影音文化與 AI 推薦系統主導。對演算法而言，內容首先不是文化，而是 engagement；不是身份認同，而是流量效率。而在華語世界裡，中國大陸市場提供的數據量、內容量與互動量，本來就遠遠高於台灣。

結果，演算法未必需要刻意「統戰」，甚至不需要宣傳民族主義。它只需要不斷讓年輕人沉浸在一個以「中國語境」為預設的內容宇宙裡，「中國化」本身，便會慢慢變成某種日常。試想當一個人每日看的 meme、直播文化、短片節奏、流行語、網絡幽默，甚至 AI 助手的預設中文，都逐漸來自同一個元宇宙，他們對「中國」的感覺，就未必再是「外部政權」，而更像一種沒有邊界的主流文化空氣。

這種變化，比傳統政治宣傳更深遠。因為它不是強迫你接受某種 ideology，而是慢慢令你失去「自己原本活在另一個文化世界」的感覺。

語言問題，尤其關鍵。台語的標準化，某程度上甚至比廣東話更困難。互聯網上以台語作為主要溝通語言的人，本來就遠少於廣東話社群。中國大陸的漢語拼音，也開始成為全球互聯網「中文」的事實標準。台灣使用的注音系統，在本島以外，幾乎已經沒有人理解。

而 AI 系統，又天然依賴大規模語料。GPT、短影音文化、跨市場內容推薦，本身都會慢慢推動語言向更高流量、更高兼容性的方向集中。語言學家、科技評論者 Emily M. Bender 曾指出，大型語言模型的發展，很容易進一步擴大語言之間的不平等。因為 AI 系統天然偏向高數據量、高互動量與高商業價值的語言。另一位長期研究語言消失問題的語言學家 Nicholas Evans 亦曾警告，當語言失去公共空間與代際傳承，它的消失速度，往往比人們想像中更快。

過去，這種危機主要來自殖民、城市化與國家同化政策。今天，數碼平台與 AI，可能正在成為新的本土意識溶解劑。在可見將來，一種語言若不能被 AI 有效理解、翻譯、整理、推薦與索引，它即使仍然存在，也可能逐漸失去存在感。而在演算法主導的世界，失去存在感，本身就等於慢性消失。

小語系未來面對的挑戰，未必只是如何保存文化，而是如何進入 AI 生態系統。否則，它們即使沒有被禁止，也可能慢慢不再被看見。

政權要消滅一種 identity，往往需要幾代人。但演算法不需要。

它只需要慢慢不再理解你。你 - 或我們 - 就已經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