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尼克遜、克林頓與喬治布殊代表了那些產生真正改變的中美元首峰會,歷史也存在另一類美國總統訪華:場面極大、規格極高、媒體極 hyper,但實際上,幾乎沒有改變任何東西,甚至只是替原本已經開始惡化的關係,提供一場各取所需的肥皂劇。
第一個例子是1975年福特總統訪華。
今天很多人已經忘記這次訪問的存在。原因很簡單:它基本上只是尼克遜外交的延續,沒有自己的個性,也沒有破局的能力。當時美國深陷水門事件後的混亂,總統影響力空前下降,中國大陸則進入毛澤東晚年的權力鬥爭,雙方都沒有額外政治資本,去推動外交突破。因此場面雖然存在,但沒有真正改變任何結構,在當時的歷史脈絡,其實非常浪費。
比較近代的例子是奧巴馬。
2009年前後,全球金融海嘯剛爆發,外界曾經非常流行一個概念:「G2」。不少人認為,美中兩國可能共同管理世界秩序,當時奧巴馬訪華,國際媒體就是這樣的氛圍。
但中美真正的戰略互信,其實已經開始瓦解。那時候,美國精英逐漸覺醒,開始擔心中國崛起,北京則一直深信「帝國主義亡我之心不死」,其後南海、網絡安全、亞洲再平衡等問題迅速升溫。回頭再看,奧巴馬時代的元首峰會,頗有「最後晚餐」的味道:表面仍然合作,但 underlying strategic consensus 已經消失。
不過更戲劇性的例子,始終是特朗普。
2017年,特朗普1.0訪華,北京當時以帝王級規格接待他,希望透過 personal diplomacy 直接影響特朗普本人。然而特朗普是極高 volatility 的政治人物,他當選後未正式上任,已經和蔡英文通電話,甚至公開質疑「一中政策」(參見今天的「時間囊」經典復刻文章)。北京對特朗普一直帶有強烈的不安全感,只是覺得 「危險,但可能可以交易。」 結果不到一年,中美全面爆發貿易戰、科技戰,證明當結構性利益衝突形成,再盛大的元首外交場面,也不可能逆轉大方向。
不過元首外交真正有趣之處,有時也來自沒有見面,即法律概念的「omission」。見不代表很好,但不見通常就是不好。除了拜登的例子,我們也可以骨灰級考古,談談蔣介石。
美國杜魯門總統對蔣介石長期相當反感,美國外交圈普遍認為國民政府腐敗、低效、過度依賴美援,這是蔣介石被美國幾乎放棄的重要原因。有趣的是,兩人從未真正建立過元首層級的直接互動,雙方缺乏任何 personal trust,兩國之間只剩下 bureaucracy、戰略誤判與 mutual frustration。
相較下,羅斯福總統就很支持蔣介石,而二人是見過面的。開羅會議期間,二人談笑甚歡,當時羅斯福將中國視為戰後「四強」之一,大大提高了蔣介石的國際地位。雖然這種和諧很大程度只是 wartime alliance chemistry,而不是長期穩固的互信,羅斯福去世後,美國對他的態度急轉直下,但也反映了元首外交始終有它的作用。
這次特朗普訪華,必須明白他與歷任美國總統外交最大的差異,不是對北京「強不強硬」,而是他很有意識繞過國內「deep state」和技術官僚行事。他不太相信國務院、外交官與傳統 alliance system,反而更相信領袖之間的 personal chemistry 與直接交易。過去尼克遜、克林頓、喬治布殊等人的元首外交,本質上仍然是制度外交的延伸,很多協議其實早已由官僚系統談好,元首只是最後拍板。
特朗普則不同。
對他而言,元首外交本身就是繞過 bureaucracy、直接處理國際政治的一種方式,而他一直以「deal王」自居。這也是為甚麼他可以一面稱讚習近平,一面發動貿易戰。換句話說,特朗普不是不相信元首外交;相反,他可能比歷任總統都更相信「領袖本人」的重要性。只是他不認為元首外交可以建立長期共同未來,只是將峰會當作缺乏互信下,直接管理競爭的短期方式。
偏偏在特朗普時代,世界結構已經改變。由尼克遜到奧巴馬,美國對華政策背後一直有個共同前提:美國相信,中國最終可以被納入現有國際秩序。某程度上,特朗普1.0已經親手終結了這個時代。到了2.0,更是不可逆轉,無論見面時談了甚麼,如果當真,未免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