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與習近平見面的畫面,總是充滿喜感。鏡頭下,特朗普對習近平總是不停說話、做足所有口部和肢體語言,很想對外營造二人「很熟」的感覺,但無論他怎樣落力演出,習近平總是依然故我,不會「交戲」,就是微笑、點頭,一切交由翻譯慢慢處理。不少人都在想:這樣的溝通,是否真的是「溝通」?值得思考的,並不是「習近平懂不懂英文」,而是為甚麼今天的中國最高領導人,已經不願意透過任何外語,去證明自己國際化?
我們不妨將歷代中國領導人的外語能力放在一起並列,這就是一整部中國近代史。
未說中國領導人之前,不妨說一個 fun fact。人類歷史上,懂得最多外語的領袖,是哪位?如果我們把「港督」也歸入領袖之列,這個紀錄,很可能出現在香港。話說第四任港督寶靈爵士(John Bowring)是十九世紀最有名的語言狂人之一,他自稱懂二百種語言、能說一百種,當然大有吹水成份,但至少法語、德語、俄語、波蘭語、捷克語、匈牙利語、阿拉伯語、波斯語、拉丁語、希臘語等二十種以上語言,學界普遍認為他確實有相當程度掌握,而身為港督,他據說也懂中文。畢竟十九世紀的帝國世界,本來就將 multilingualism 視為文明與權力象徵。從前介紹過,大家熟悉的毛孟靜丈夫 Philip Bowring,正是寶靈家族後人。
説回中國。
20世紀初年的中國領導人是慈禧太后。慈禧太后說英文只有穿越劇才會出現,但她晚年確曾開始接見外國外交官夫人,例如美國公使夫人 Conger 等人,甚至會一起飲茶、聊天、送禮,形成晚清特殊的「女性外交」。慈禧本身不懂外語,所有交流都依靠翻譯與宮廷禮儀進行,但外交官夫人們對這種「柔性外交」其實頗為受落。起碼那是西方人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大清帝國的最高權力核心,慈禧則是要直視一個無法再閉關鎖國的世界。
慈禧之後的孫中山是另一種典型。
作為我的中學師兄,他是真正的 cosmopolitan revolutionary:少年時在夏威夷接受英語教育,其後在香港讀書,英文水平甚高,能直接用英文演講、募款、與西方傳媒打交道。而且他也懂日語,有不少日本金主,雖然日語未算流利,但可以依賴漢字筆談。當時中國與日本之間,比現在更緊密共享漢字文明圈,很多政治概念本來就是半翻譯狀態:革命、共和、社會、哲學、經濟,整套近代漢語政治 vocabulary,本來就是經日本再輸入中國。
同樣掌握日語的是蔣介石。對那一代中國青年而言,日本才是現代化的樣板,蔣介石在日本軍校受訓,他的軍事觀、組織文化、國家紀律感,都深受日本影響。今天很多人以為蔣介石天然「親美」,其實那是後來冷戰的結果,精通英文的只是他的妻子宋美齡。蔣介石骨子裡,似乎更崇尚日本化的軍事現代中國,就算是八年抗戰後,依然敢邀請日本人當軍事顧問。
到了中共建政,其實也不是自絕於世界。
毛澤東幾乎不懂任何外語,但他起碼會用「外語」這個題目,和外國人 ice breaking。例如美國記者斯諾在1939年訪問延安時,送了一本《西行漫記》給毛澤東,然後收到毛澤東的一張字條:「三塊肉喂你馬吃」,原來這就是「Thank you very much」。這樣的典故來自當事人,我們很難 fact check,但毛澤東和基辛格見面時,曾自嘲「Paper tiger」是他的發明,卻見諸正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