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鄧小平，中國領導人的「外語外交」又出現了質變。

毛澤東一生人除了訪問蘇聯那一次，從沒有出過國，力主中國改革開放的鄧小平則不一樣。他曾留法多年，也學過法語，不過「留法」不等於法語流利，因為鄧小平那一代左翼青年在法國更多是半工讀、工廠勞動，不可能成為巴黎左岸式知識分子。鄧小平後來曾經訪問法國，期間仍能用法語簡單寒暄，刻意顯示自己有法語能力，正是他要中國邁向世界的符號。

鄧小平似乎不懂俄語，但也可能略懂。六十年代中蘇決裂時，鄧小平曾與「中共第一才子」康生主持對莫斯科的理論筆戰，康生俄語極佳，能夠以俄語面斥赫魯曉夫。

將外語變成個人風格的中國領導人，其實只有江澤民。

江澤民肯定是中共歷史上最樂此不疲享受 multilingual performance 的領導人。他的英文底子不俗，源自舊上海，雖然大學讀的是電機系，但民國年代的大學也是英文教育的。他也懂俄語，因為曾在蘇聯工業系統實習，不是短期，而是工作過。後來他曾被 sidelined，打發時間的興趣就是學習各種外語。

江澤民不只懂英文，還喜歡展示自己懂英文。例如他接受美國記者華萊士 Mike Wallace 訪問時會主動以英語交流，會以意大利文演唱歌劇選段《O Sole Mio》與《Santa Lucia》，有時外訪會突然切換俄語，試過夾雜羅馬尼亞語寒暄，最經典的當然少不了對香港記者張寶華的那句 「too simple, sometimes naive。」

今天回頭看，江澤民就是九十年代「全球化中國人格」的代言人。那時候，西方主流社會都相信應該 engage 中國、和平演變中國，但信心何來？看到中國國家主席這樣喜歡show off外語，其實就是某種投名狀。

然而江澤民是中共的特例，前不一定無古人，但也許後無來者。

到了胡錦濤開始，以上趨勢急轉直下。胡錦濤幾乎沒有留下說任何外語的紀錄，但其實就連中文演說，他也沒有甚麼金句流傳。胡錦濤任內很刻意 suppress personality，總是宣傳集體領導，不說英文可能是完全不懂，也可能是劇本沒有，就不會脱稿演出。

習近平卻不一樣。他要宣示強勢領導，和胡錦濤的風格截然不同，但拒絕說外語的「堅持」則更誇張。在公開紀錄中，習近平幾乎從沒有公開說過一句英文，連外訪或接待外賓的時候，也不會說「hello」或「thank you」。唯二說過的兩句外語單詞，就是以韓文和吉爾吉斯文打招呼。近年網絡曾出現一段 AI 合成影片，模仿習近平以「流利英文」演講，其後被證實為偽造，令「習近平懂不懂英語」，已經成為了一個網絡神話。

習近平懂不懂英文，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中國，似乎刻意顯示已經不再需要領導人用任何外語，去證明自己「國際化」；在某些場合，甚至可能連說一句外語，也會被上崗上線。而江澤民到習近平，其實不過短短十年。當慈禧、孫中山、蔣介石、毛澤東、鄧小平、江澤民都起碼和外國人有「人」的交往，胡錦濤、習近平顯示的走向，就是另一個極端。

不過，其實習近平一生人起碼是說過一個英文單字的。這是有 source support 的，來源正是特朗普。是的，特朗普曾說，習近平曾經直接對他說過一個英文單詞，也許這也是他一生人流傳後世的唯一一個英文單字，原來是： 「repeat」。